陈文强站在门廊阴影中,心里翻涌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久违的、与穿越前带团队投标政府大项目时一模一样的兴奋感。他定了定神,招手叫来贴身小厮:“快马回老宅报信,就说……成了。第一批订单下来,要举全族之力赶工。”
小厮飞身上马。
陈文强回头看了一眼王府紧闭的朱漆大门,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想起穿越前那些年在煤矿系统里拼杀的日子,拼价格、拼关系、拼实力,最终拼的都是一个“信”字。怡亲王把信任给了陈家,接下来就得用命来保住这份信任。
消息传回老宅,整座宅院都炸开了锅。
陈浩然正在京中处理曹家案余波的烂摊子——年羹尧那桩旧案的牵连尚未完全厘清,曹家案又牵扯出不少盘根错节的关系,他整日周旋于各个衙门之间,依仗李卫的关系来回斡旋。听到军需订单的喜讯,他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脸上却没有欣喜之色。
“大哥,我这边的路子还在走。朝廷的规矩是死的,一个不慎,言官弹劾奏章递上去,咱们吃不了兜着走。”陈浩然压低声音,“前线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在商路上只管放心走,后方的坑我帮你填。”
陈文强拍了拍弟弟的肩。这个从衙门底层一路挣扎上来的兄弟,说话做事越来越沉稳老练了。
老宅正厅里连夜点起了灯,陈家众子女难得齐聚。陈乐天仍在广州开辟海外商路,信使快马加鞭往回送了书信,南洋的紫檀木材已谈下第一批货,经广东十三行入关,正待北上。陈巧芸也在江南扩展音乐学堂,那些名门闺秀们如今正排着队等着拜在她门下学古琴。
陈文强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堂上众人——妻子正低声吩咐下人准备宴席,儿子辈虽然有几个在外地,但消息传来的那一刻,她眼中倏地亮起的光,他看得分明。
“诸位。”陈文强端起茶盏,站起来,“陈家这些年,从一文不名的煤窑主做到今日京畿有名的商号,靠的不是运气,是实打实的本事。如今朝廷用人之际,陈家若能脱颖而出,跻身皇室军需名录,将来的路子……”
他顿了顿,看着堂上一张张期待的脸:“不是越走越宽,而是越走越稳。”
一屋子人齐齐应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陈家在京畿郊外的工坊,是专门为生产改良煤块和特制煤炉开辟的。
几排青砖瓦房,窑炉冒出的热气在秋风中蒸腾成白雾,十几个匠人正围着烧制炉忙碌。陈文强亲自监督第一批军需物资的生产,每一个环节都不敢马虎。
煤块的分量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太重伤了运输负担,太轻烧不了多久;配比要精确到几成黏土、几成煤粉、几成木屑;压制时要压得足够密实,方便叠放也不易碎裂;烧制火候必须均匀,保证表面形成一层坚硬的焦壳,既能防潮又能隔热。他站在窑炉前,像个老练的工程师,随手捏起一块刚出炉的煤块在掌心掂了掂,又狠狠摔在地上。
“咔。”煤块裂成两半,断面呈现出均匀的灰黑色质地。
“还是脆了点。”他皱眉,转头吩咐负责配方的老师傅,“黏土再加半成,木屑减一成,重新试一炉。”
老师傅满脸不解:“东家,这比市面上的炭火经烧多了,朝廷还能挑?”
“朝廷不会挑,但战场会。”陈文强没有解释太多,又拿起一个烧制好的特制煤炉翻转检查,“咱们的东西是要送去军营的,人在战场上冻死了,用的就是咱们的煤炉——你想想,那是几条命?”
工坊里一时安静下来。匠人们的表情从方才的兴奋,渐渐变成了沉甸甸的凝重。
老师傅沉默片刻,重重点头:“东家放心,我等定全力以赴。”
入夜,陈文强在工坊守到半夜,盯着匠人们一炉炉烧制。跳动的火光将他深邃坚毅的面庞映得忽明忽暗,像是熔铸了一块千锤百炼的钢铁。他手中把玩着一块成品煤块,拿刀刻出一道印痕——表面坚硬的焦壳发出一声闷响,碎屑簌簌落下,煤块本身纹丝未裂。
他嘴角浮起一丝微笑。成了。
出了工坊,夜色已深,但不知何时,天边云层里隐约透出一缕红光。秋夜寒露重,他身上却蒸着白天烘烤的热气,沿着田埂往回走,内心莫名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他想起穿越前那个曾让他引以为傲的工业体系,标准化、规模化、质量管控——这些词放在这个时代显得生硬又超前,但每一道工序的改良,每一个配方的调整,都是在漫漫长夜里靠着反复实验一步步拼出来的。
若不是有那一世的记忆和积淀,陈家绝不可能在短短几年内从一方煤窑主跃升为京畿赫赫有名的煤炭供应商。
而此刻,陈家站在了一个更大的舞台上。做朝廷的军需供应商,固然名利双收,但任何疏漏都可能是灭顶之灾——战场上成千上万将士的性命绑在陈家每一个煤炉、每一根木柄、每一块煤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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