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乐天坐在马上,看着这幅景象,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前世他出差来过广州,当时这里已是国际化大都市,没想到三百年前,这里就已经是万商云集的贸易中心了。
老赵低声问:“二爷,咱们先找客栈落脚?”
陈乐天摇头:“去十三行。”
“现在?”老赵一愣,“天都快黑了。”
“就是天黑才好办事。”陈乐天笑了笑,“白天人多眼杂,晚上谈事才方便。”
他转头看向赵四海:“赵统领,麻烦带路,陈某想先去拜会行商大会的几位当家。”
赵四海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十三行坐落在珠江边西关一带,是一整片气势恢宏的建筑群。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比寻常官宦人家的门面还要气派。
陈乐天到的时候,行商大会的会长刘承业正在后院喝茶。
刘承业六十出头,瘦瘦精干,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像刀子。他是广州最大的茶商,垄断了福建、安徽两省的茶叶出口生意,连两广总督见了他都要客气三分。
“陈二爷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刘承业站起身,笑呵呵地拱手,但并没有请陈乐天坐下。
陈乐天也不恼,抱拳回礼:“刘会长客气了,晚辈初来乍到,特来拜码头。”
“拜码头?”刘承业的笑意收了收,“陈二爷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十三行是什么山匪窝子似的。”
“刘会长误会了。”陈乐天神色自若,“晚辈的意思是,广州的生意有广州的规矩,晚辈既然来了,就得先懂规矩。而懂规矩最好的方式,就是请教前辈。”
刘承业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伸手:“请坐。”
茶过三巡,话入正题。
刘承业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说:“陈二爷,你陈家要做海外生意,我不拦你。但有两条规矩,你得守。”
“请讲。”
“第一,南洋的木材生意,向来是我们十三行几家老字号在做,你陈家要插一脚,可以,但不能压价抢货,不能截胡客源。”
陈乐天点头:“应该的。”
“第二,”刘承业放下茶盏,声音沉了下来,“你陈家跟朝中贵人的关系,我们不管。但在广州地面上,你的船、你的人,都得按我们的规矩来。关税、泊位、引水、报关,每一样都得走十三行的渠道。”
这话听起来合理,实则暗藏杀机——所有渠道都掌握在十三行手里,他们想卡你,随时都能卡。
陈乐天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刘会长,这两条规矩,晚辈都认。”
刘承业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不过,”陈乐天话锋一转,“晚辈也有一条规矩,想请刘会长认一认。”
“哦?”刘承业挑眉,“你说。”
“陈家的生意,陈家人自己说了算。”陈乐天一字一顿,“关税该交多少交多少,一分不少。但怎么进货、卖给谁、卖什么价,是陈家自己的事。谁要是想替陈家做主——”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那晚辈只能去求怡亲王给个公道了。”
刘承业的脸色瞬间变了。
怡亲王三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知道陈家跟朝中有关系,但没想到关系硬到这种程度——怡亲王胤祥,那可是雍正最信任的亲弟弟,掌管户部、工部、军需三大衙门,朝中六部尚书见了他都得弯腰的主儿。
“陈二爷好大的靠山。”刘承业冷冷地说。
陈乐天放下茶盏,语气诚恳:“刘会长误会了,晚辈不是来砸场子的。晚辈是来合作的。”
“合作?”
“对。”陈乐天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放在桌上,“这是陈家拟的海运合作方案。陈家有木材、有煤炭、有资金,十三行有渠道、有人脉、有经验。与其互相拆台,不如联手把蛋糕做大。”
刘承业低头看着那份方案,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方案写得很详细——陈家负责采购紫檀、黄花梨等名贵木材,通过十三行的渠道出口到南洋、东洋甚至欧洲;利润按三七分成,陈家拿七成,十三行拿三成,但陈家每年要支付三十万两白银的“渠道费”。
三十万两,不是小数目。
但刘承业算了一笔账——光靠渠道费,十三行每年就能净赚三十万两,还不算三成的利润分成。陈家要做的,是把产量提上去、成本降下来。
这笔买卖,不亏。
“陈二爷好算计。”刘承业抬起头,眼中多了一丝欣赏,“用三十万两买路钱,换我们十三行的门路。两年回本,三年开始赚钱。”
“刘会长是明白人。”陈乐天笑道。
刘承业沉默了很久,终于伸手,在方案上按下了手印。
“合作可以,但有一条——三个月内,你得拿出第一批货。南洋那边的洋商等着要货,要是交不出来,别怪我不讲情面。”
“放心。”陈乐天站起身,抱拳告辞,“三个月后,第一批紫檀木准时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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