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第十二日清晨,老工匠李松满头大汗地从作坊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码着十来个黑乎乎的煤球,“成了成了!昨儿夜里又改了一回配比,燃烧持久度比前几回都好,烧完的灰渣就那么一撮,不多不少!”
陈文强接过托盘,拿起一枚煤球在手心里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送去后院,当场试烧。”
后院中,陈巧芸正在琴房里练琴,听见外头乒乒乓乓的响动,掀开帘子探出头来。
“爹,你们又在鼓捣什么呢?”
“别管闲事,练你的琴去。”陈文强头也不回地道。
陈巧芸撇了撇嘴,也不练琴了,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廊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工匠们将便携燃料放进一架特制的小型煤炉里点火试烧。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煤球表面先是冒出一层淡淡的青烟,随后火焰转为澄澈的橘红色,炉腔里的热度迅速攀升。老工匠李松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旧怀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膛。
“一刻钟过去了……火力还稳着呢……”
“两刻钟……下去了小半……”
“三刻钟,火才见小……”
陈巧芸不懂这些技术细节,但她看得见父亲脸上的表情——那双一贯沉稳的老眼睛里,此刻亮得像是点了两盏灯。
直到炉膛里的火彻底熄灭,李松站起身,脸上的表情跟中了举人似的,扯着嗓子道:“东家,整三刻钟!比要求的还多出一刻钟!这要是送到王爷面前,还怕什么范家周家的?”
陈文强蹲下身,用手指拨了拨炉膛里的灰渣——确实只有薄薄一层,比普通煤炭的灰烬少了将近一半。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备车,去怡亲王府。”
怡亲王胤祥府邸坐落在什刹海畔,朱漆大门前蹲着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门楣上高悬着一块雍正帝御笔亲题的匾额,字迹浑厚有力,透着天家气象。
陈文强被管事的领着从偏门进去,一路穿过几道院落,来到王府后院的一座敞轩前。敞轩里已经烧起了地龙,热气蒸腾,将外头冬日的寒意隔绝在外。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正低着头翻阅一摞公文。那人生得剑眉星目,气度从容,虽然穿着便服,但那股子属于沙场磨砺出来的锐气,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邢述先侍立在一旁,见了陈文强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陈文强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大步跨进敞轩,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
“草民陈文强,见过怡亲王。”
“起来说话。”胤祥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股温润儒雅的气质,又夹杂着从战场上带下来的决断干练。他放下手中的公文,目光在陈文强身上扫了一眼,似乎对这商贾出身的煤老板的第一印象颇为满意,“听说陈老板的样品都做好了?”
“回王爷,做好了,带来请王爷过目。”陈文强站起身,从随行的周伯全手里接过几只箱子,一一打开。
第一只箱子里,是那两万只煤炉的设计草图与一只精工打制的样品炉。第二只箱子里,是三根器械柄的样品,每一根都打磨得光滑细腻,纹理清晰,握在手中既舒适又防滑。第三只箱子里,是一托盘便携燃料煤球,个头匀称、色泽纯正。
胤祥的目光先落在煤炉上。他站起身,走过去,弯下腰,仔细打量了一番,忽然伸手拨弄了一下那个可调节的通风阀门。
“这个,你们自己琢磨的?”
“是草民率工匠亲手设计改良的。”陈文强应声答道,将炉子的设计原理和节能效果简要解释了一番。
胤祥听完,微微点头,又拿起器械柄在手心里掂了掂,翻转着看了看打磨的工艺,捏了捏握持的部位,随口问道:“这是哪里的木料?”
“回王爷,是犬子从南方运来的紫檀木。”陈文强顿了顿,补了一句,“南洋直送,供货稳定,王爷不必担心断货之虞。”
胤祥的目光微微一闪。
紫檀的价格他大致清楚,陈家若是拿紫檀来造器械柄,成本必然高于普通木材。但陈文强提这一嘴,用意显然不在“紫檀”二字上,而在“南洋直送”四个字——意思很明白:陈家的供应链,已经伸展到了海外,且完全在自己掌控之中。
一个能把触角伸到南洋的商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战时即便陆路运输受阻,陈家仍有海路渠道可以维持供应。这种抗风险能力,恰恰是眼下即将用兵的朝廷所极度渴求的。
胤祥将那根器械柄放回箱子里,最后端起一枚便携燃料,在指间转了转,忽然道:“陈文强,你过来。”
陈文强上前一步。
“这个便携燃料,放在大雪地里,”胤祥将煤球举到眼前,端详着它表面那层防潮纸包裹的工艺,“埋在雪底下一整天,再拿出来烧,还能这样?”
陈文强迎上他的目光,坦然地摇了摇头:“回王爷,草民不敢欺瞒。雪地里埋一整天,防潮纸难免有所湿损,燃烧效果会打些折扣。但草民可以向王爷保证——即便是最恶劣的雨雪天气下,这种便携燃料也能保证至少两刻钟以上的稳定燃烧,足够将士们烧开水、热干粮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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