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页,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邢大人,”他抬起头,“这些物资的规格要求,倒是比下官想的精细得多。”
邢述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赞许:“王爷做事向来如此。那些粗糙敷衍的货色,能送到前线去吗?兵丁们浴血厮杀,咱们在后头若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还有什么脸面提‘抚恤’二字?”
陈文强点了点头,又翻了几页,忽然停住。
“便携燃料——这个要求可不低。”他指着册子上的一段文字,“不仅要求燃烧持久、火力稳定,还得方便携带、不易受潮。市面上能做出这个标准的,怕是不多。”
邢述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茶杯边缘投过来,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下官先前也去问过范家那边,他们倒是能接,但开的价码……实在有些高。王爷的意思是,多找几家商量,价廉物美者优先。”他顿了顿,“陈老板觉得,自家能不能做?”
陈文强没接话。
他将册子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几下。
范家是“皇商八大家”之首,从康雍乾三朝都是最重要的军粮运输商,在沙漠万里中辗转运输粮草,不惊动官府百姓,所运军粮都能准时抵达。真要跟范家硬拼规模和历史渊源,陈家这点底子根本不够看。
但范家也并非无懈可击。
开出的价码高——这是因为范家做生意的逻辑是“官商结合”,靠的是垄断和渠道,而不是成本和效率。陈家不同,陈家的煤炭矿场就在门头沟,物流体系是自己一手搭建起来的,从原料到成品的每一个环节都在掌控之中。如果从成本上做文章,陈家完全有能力提供比范家更低的报价。
这不是盲目自信,而是穿越者的降维打击——两千年的管理智慧横亘在陈家和所有同时代竞争者之间,不是区区几个银两差价就能抹平的。
“邢大人,”陈文强抬起头,目光沉稳,“这批军需,陈家接得下。”
邢述先微微扬眉:“哦?”
“煤炉,陈家有自己的铁匠作坊,月产千只不成问题;器械柄,我儿陈乐天在南边有紫檀供货渠道,木料质量有保障;便携燃料——”陈文强顿了顿,“下官有一个法子,能把造价比市面上再压下去一成半,燃烧持久度还能再高两成。”
这一回,邢述先脸上的表情变了。
从审视变成了郑重。
“陈老板这话不是开玩笑?”
陈文强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道:“下官从不说大话。若大人信得过,十天之内,下官将第一批样品送到王府,大人亲自过目。”
邢述先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好。”他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十天之后,下官等陈老板的好消息。”
送走邢述先,陈文强便马不停蹄地将全家上下紧急召集了起来。
这是一场硬仗。
虽然眼下还只是“样品”阶段,但以怡亲王的行事风格,样品过关之后,正式订单便会铺天盖地地砸下来。陈家必须在十天之内拿出最好的产品,才能在这场军需竞标中站稳脚跟。
煤炉的设计,陈文强亲自画了草图。
这个时代的军用煤炉大多是简单的铁皮桶加一个通风口,结构粗糙不说,还极不节能。陈文强虽然不是什么工程师,但穿越之前在煤矿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对煤炉的结构和燃烧原理多少有些了解。他结合军用需求,在传统煤炉的基础上增加了可调节的通风阀门和双层炉壁结构——前者可以根据燃烧需求调节火力大小,后者可以利用空气隔层保温、减少热量散失,将煤炭利用率提升一大截。
木制器械柄,则交给了大儿子陈乐天来负责。
陈乐天虽然远在广州,但陈家内部自有一套通联体系,各地之间的情报与物资往来通过天津港这个枢纽高效流转。陈文强将器械柄的规格要求以密函形式发往广州,陈乐天收到后连夜组织工匠赶制了一批样品,并从中挑选出质地均匀、手感极佳的几根,通过海路密密运往京城。与此同时,他还附上了一封信,信中对父亲说:“若器械柄的订单正式落地,南洋方向的紫檀木料充足,足以支撑长期稳定的供应,父亲无需忧心。”
便携燃料,是整个样品筹备中最难啃的骨头。
陈文强的设想是用煤粉混合黏合材料制成卵石大小的“煤球”,外裹防潮纸,每枚煤球的燃烧时间控制在两刻钟左右,这样既方便携带,又能在作战间隙让士兵随时取得热水或熟食。
但这个工艺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极其讲究配比。
煤粉太细则黏合不牢,运输途中便散了;太粗则燃烧不均匀,火力时大时小。黏合材料也颇为难办——用黄土则燃烧后灰烬太多,用树脂则成本太高。陈文强带着铺子里的老工匠们反复试验了七八天,试了不下二十种配比,才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平衡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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