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可还有什么吩咐?”陈文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赵全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似笑非笑地道:“王爷说,陈老爷做买卖是个明白人,心里自然有数。”
送走赵全之后,陈文强在书房里坐了小半个时辰,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案上叩着,把那六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
他心里清楚,怡亲王不会无缘无故送这句话来。
胤祥是雍正最信任的弟弟,执掌户部,统筹钱粮,朝野号称“柱石贤王”。西北若真动刀兵,后勤粮草必由他一手抓。他提前放出风声来,与其说是好心提醒,不如说是在放出信号——陈家若能把握住这个机会,便是鱼跃龙门;若是把握不住……
陈文强想到这里,摇了摇头,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户。
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这场战争,对陈家是福是祸,眼下还说不准。唯一能确定的是,怡亲王已经将目光投向了陈家,陈文强必须让这位“柱石贤王”看到,陈家不仅是个会做买卖的商帮,更是个能在关键时刻扛得起事的可靠伙伴。
这才是赵全那六个字的真正含义。
给怡亲王那边送去了满意的答复之后,陈文强便开始紧锣密鼓地部署起来。
他先给远在广州的大儿子陈乐天去了一封信,信中没有写太具体的军务事宜——一来是怕走漏消息,二来是担心乐天年轻沉不住气——只是叮嘱他尽快打通紫檀贸易的海路渠道,确保木材供应充足且稳定。末了又加了一句:“不日有大用,切不可断货。”
陈乐天那边得了父亲信,虽不完全明白其中关窍,却也嗅出了几分不寻常的味道,当即加快了与南洋那边船商的谈判节奏,同时暗暗将一批品质最好的紫檀木料从广州运往天津港囤积。
与此同时,京城这边的煤炭供货,陈家上下也是铆足了劲。
陈文强将煤炭生意全权交给了三儿子陈文远打理——这陈文远是陈家兄弟中最能吃苦的一个,虽然不似陈浩然那般长袖善舞,也不及陈乐天那般魄力惊人,但胜在做事踏实,执行力极强。陈文强交给他的任务是:扩大产能、提升品控、压低成本,将陈记煤炭的市场份额再往上推一推。
倒不是为了赚更多银子——那不过是附带的好处。陈文强真正的目的是,借着冬季民用煤需求激增的机会,让陈家煤业的供货能力在全京城有目共睹。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陈家不仅能供应权贵人家的日常用度,更能承担起大规模、高标准的物资保障任务。
这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十一月十八,雪后初晴。
京城的空气像是被大雪洗过了一样,澄澈透亮,万里无云。阳光照在积了半尺厚的雪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陈文强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信,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目光比平时锐利了几分。
信是从怡亲王府送来的,落款是怡亲王幕僚长史邢述先,大意是怡亲王在户部查阅了各家商号的资质记录之后,对陈氏商号的表现颇为满意,有意让陈家参与西北军需物资的供应。信中措辞客气,还以“非核心军需订单”作为开篇——特制煤炉、木制器械柄、便携燃料等几项,看似不起眼,却是前线军队日常运转中最不可或缺的消耗品。
陈文强读罢信,将纸张轻轻按在案上,深吸了一口气。
“非核心”——这个字眼用得极妙。
一方面,体现了怡亲王办事的分寸感——核心军需如粮草、弹药等,涉及国家根本,断然不可能交给一个民间商号承担,哪怕是范家那样的皇商老牌家族也得掂量再三;
另一方面,又给了陈家一个极大的台阶——这些非核心物资虽不起眼,却是前线每日必用的,量大面广,若是供应出了问题,照样能影响军队士气。陈家若能把这摊子接下来、干漂亮,便是为自己在朝廷的功劳簿上画下了重重一笔。
“东家,”周伯全在外面轻轻叩门,“宫里来了一位邢大人,说有要事相商。”
陈文强挑了挑眉,起身理了理衣袍。
来的人比想象中快。
陈家商号后院的花厅里,炭火烧得正旺,烘得整间屋子暖烘烘的。邢述先穿着一身石青色棉袍,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正坐在椅子上喝茶。他身旁的随从手里捧着厚厚一摞册子,看那分量,怕是不下几十本。
“邢大人。”陈文强推门进来,拱手见礼。
“陈老板客气。”邢述先放下茶盏,点了点头,“王爷让下官来跟您商议一下军需供应之事。册子都在这里了——特制煤炉两万只,木制器械柄三万五千件,便携燃料五万斤。这是头一批的数目,后头只会多不会少,陈老板您先瞧瞧。”
两万只煤炉。三万五千根器械柄。五万斤便携燃料。
陈文强心头微微一动——这开头的手笔,就已经不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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