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兵动粮随
夜色浓稠如墨,京师户部衙门的偏厅里却烛火通明。
陈文强坐在一张紫檀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扶手——这是他穿越前在谈判桌上养成的老习惯,紧张时总要找点东西敲。对面的怡亲王胤祥正低头翻看一摞账册,烛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账册是陈家的。从去年秋天接下第一批军需煤炉订单开始,到今年开春追加的便携燃料、军械木柄用料,三个月间供应量翻了四倍。陈文强自己都没想到,当初在通州煤场捣鼓出来的那套蜂窝煤压制工艺,会在西北战场上派上用场。
“陈文强。”胤祥终于抬起头,目光沉静,“北路军傅尔丹将军前日来函,说前线将士用你家的‘改良火炉’,比旧式铁灶省柴三成,烟少,不易暴露营火。户部核过账,你们交货比官办作坊快一倍,损耗少两成。”
陈文强心头一紧。他知道接下来才是正题。
果然,胤祥把账册往桌上一搁,语气淡了几分:“但有人参你陈家‘以商贾之身,攫军国之利’,说你哄抬物价、以次充好。”
陈文强没有急着辩解。穿越这些年他早明白,在雍正朝的官场里,商人永远是原罪。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王爷,这是陈家所有军需订单的进价、出价、利润明细,每一笔都附有物料来源和工匠工钱账目。若有一文钱虚报,陈家甘愿领罪。”
胤祥接过翻了翻,嘴角微微一挑。眼前这个山西煤商身上有种他少见的东西——不慌不忙,条理分明,像提前算好了每一步。
“行了,”胤祥把明细收进案上的文书堆里,“参折本王替你压了。但有一桩——北路战事吃紧,军需额度还要再加。你陈家吃得下?”
陈文强深吸一口气:“陈家上下,全力以赴。”
出了户部衙门,夜风刺骨。陈文强翻身上马,脑子里已经飞速转了起来。加量——这意味着煤矿要扩产、运输线要加密、资金链要再绷紧一扣。他勒住马缰,对跟在身后的管事低声道:“速给广州送信,让大少爷那边的紫檀船,能早一天是一天。”
广州黄埔港,三月海风腥咸。
陈乐天站在码头边,望着远处海平线上若隐若现的帆影,攥紧了拳头。那是陈家从南洋返航的第一船紫檀——历时四个月,途经风暴、海盗、洋商刁难,总算快到了。
这趟海路他赌上了半个家底。十三行的粤商听说一个山西来的“外行”要插足南洋硬木贸易,联手抬高了码头仓储费,又买通海关书吏卡他的出港文书。陈乐天硬是在广州蹲了两个月,挨家拜访,用一套“期货分成”的新玩法撬开了三家中小行商的口子——先付三成定金,到货后按市价分成,风险共担。
“大少爷!”船老大从跳板上跑下来,满脸风霜,“船底在吕宋外海挨了暗礁,渗水三日,货损了约一成。”
陈乐天脸色微变,但很快稳住:“人没事就好。损的那批料子,次等品改做军械短柄用料,不影响。”他转头对账房吩咐,“给怡亲王那边的信使加急送出去——就说陈家的南洋紫檀通道已打通,下批料可直供军械局。”
账房应声而去。陈乐天望着那艘千疮百孔的福船,忽然想起父亲信里那句话——“乱世里,快一步是机会,慢一步是灭顶。”
京城,陈浩然的书房彻夜未熄。
作为陈家唯一在体制内“上班”的人,他比谁都清楚父亲和大哥在前面冲杀时,背后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曹家案的余波还没彻底消散,最近又有言官把矛头指向了陈家日益膨胀的商队规模——上百辆骡车日夜往返于通州与京师之间,太扎眼了。
陈浩然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表格,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陈家每笔军需订单的流程节点:采购、入库、加工、质检、出库、运输、交付、结算。他在每个节点旁都加了一栏——“第三方核验人”。
这是他借鉴前世企业内控经验设计的“防贪腐流程”。所有军需物料,必须经至少两道独立核验才能放行;所有银钱往来,必须由李卫那边安排的“暗账房”同步备份。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想往陈家身上泼脏水,也用白纸黑字堵回去。
“二少爷,”贴身小厮在门外轻声道,“李大人那边传话,说年家那位最近在京城走动得勤,跟兵部几个郎中有来往。”
陈浩然笔尖一顿。年小刀——年羹尧的远房族侄。年羹尧倒了以后,年家旁支散的散、藏的藏,唯有这个年小刀靠着早年积攒的人脉在京中钻营,据说最近搭上了某位亲王门下的线。陈家跟年家素无交集,但年小刀这时频繁接触兵部的人……
陈浩然搁下笔,低声道:“派人盯着,别打草惊蛇。另外,把我做的这套流程抄一份,送去给父亲过目。”
西北边城,风沙扑面。
陈巧芸抱着古筝从搭好的临时戏台上下来,手指冻得发僵。这已经是她本月在军营的第七场演出了——从最初被将领们当“稀罕物件”看,到如今每次登台前都有士兵自发搬来炭火盆给她暖手,变化肉眼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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