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边来,带着刀片似的锐利,削过枯黄倒伏的蒿草,发出呜呜的尖啸。
官道像一条僵死的灰蛇,蜿蜒在荒凉起伏的丘陵间,路面被车辙和蹄印刨得坑坑洼洼,蓄着前几日雨后的浑浊泥浆。
程文远裹紧了身上半旧的青布棉袍,还是觉得那寒意无孔不入,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
他骑着一匹同样不起眼的黄骠马,跟在扮作商队伙计的两名亲卫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马蹄踩进泥坑,溅起冰冷的泥点,打在他脸上,他也只是抹一把,眉头都没皱一下。
离开灵广郡城已经快两天了。
说是微服,其实更像是逃难。
他只带了这两个绝对可靠、身手也最好的亲卫,轻装简从,天不亮就悄悄从角门溜出城,连李茂都没惊动。
他知道,自己这钦差一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坐镇郡守府固然安全,也能震慑宵小,但他想看的,从来不是那些人精心粉饰出来的“太平”。
他想看看真实的州郡,看看那个传言中顽强扎根的苏家镇,到底是什么样子。
更想看看,那条通往苏家镇的路,究竟被“封锁”成了什么模样。
沿途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村庄萧瑟,田地荒芜,偶尔见到几个面黄肌瘦的农人在寒风里瑟缩着收拾地里最后一点枯萎的菜梗。
关卡倒是见了好几处,有的设在隘口,有的干脆就在平坦的官道上垒起土石木栅,插着褪色的“巡防营”破旗。
守卡的兵卒缩在简陋的窝棚里烤火,看到他们这“商队”靠近,懒洋洋地起身,盘问几句,眼神却不住地往他们驮马背上的包袱瞟。
程文远没亮身份,只让亲卫塞了些碎银子,兵卒掂了掂,脸上便有了笑模样,挥手放行,连包袱都没查。
“大人,这……”一个亲卫忍不住低声开口,语气带着怒意。
程文远摆摆手,示意他噤声。
他心里清楚,这些明面上的关卡,盘查的早已不是“奸细”或“走私”,而是“孝敬”;真正要命的封锁,恐怕不在这里。
果然,随着越来越深入北部山区,官道逐渐被更崎岖颠簸的土路取代,人烟越发稀少。
就在他们经过一片稀疏的枯树林时,走在最前面的亲卫忽然勒住了马,抬起右手,做了个“警戒”的手势。
程文远心头一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前方约百步外的路中间,横七竖八地倒着几棵碗口粗的枯树,树干断裂处茬口很新,显然是被人为砍断推倒的。
树障后面,隐约能看到临时搭建的鹿砦和拒马,还有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在晃动。
那不是官府的关卡。
鹿砦和拒马的摆放杂乱无章,人影的装束也更像是山匪或私兵,带着一股子草莽的悍戾气。
“大人,绕路吗?”亲卫低声问。
前方地形狭窄,两侧是陡坡,绕行不易。
程文远眯着眼,打量了片刻,摇摇头:“过去看看。”
三人催马缓缓靠近。
离树障还有三四十步时,一个脸上带着刀疤、裹着脏污皮袄的汉子从鹿砦后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砍刀,斜着眼打量着他们。
“喂!前面的路不通了!绕道吧!”疤脸汉子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这位好汉,”扮作商队头目的亲卫上前拱手,脸上堆起生意人的圆滑笑容,“我们是往北边收皮货的,就这一条路,绕道得耽搁好几天,行个方便,这点茶水钱,给弟兄们买酒喝。”说着,又掏出一小锭银子递过去。
疤脸汉子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却没收起来,反而用刀子拍了拍手心,嘿嘿一笑:“皮货?这年月,北边还有皮货收?我看你们……不像正经行商吧?”
他眼神毒辣,扫过程文远虽然半旧却浆洗得干净挺括的棉袍,又看了看两名亲卫虽然故作谦卑却依旧笔挺的腰背和沉稳的眼神。
“好汉说笑了,”亲卫笑容不变,“兵荒马乱的,混口饭吃罢了!还请行个方便。”
疤脸汉子却不买账,把银子往地上一扔,啐了一口:“少他妈来这套!这路,老子说了不通就是不通!管你是收皮货还是收山参,统统给老子滚回去!再往前,别怪老子手里的家伙不认人!”
随着他的话,鹿砦后面又站起四五条汉子,手里都拿着棍棒刀枪,眼神不善地围了上来。
气氛骤然紧张。
程文远端坐马上,面色平静。
他看出来了,这些人根本不是求财的普通山匪。
他们眼神里的警惕和凶光,更像是在执行某种“封锁”或“拦截”的任务。
普通的商旅,恐怕早就被他们用各种理由撵回去了。
就在这时,枯树林深处,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鸟叫。
“咕咕——咕咕咕——咕!”
声音短促而尖锐,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
疤脸汉子脸色微变,猛地扭头看向树林方向,厉声喝问:“谁?!老六?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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