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冲被抬进来的时候,裹着的兽皮已经被血浸透,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像一层暗红色的冰壳。
抬他的两个猎户脸色煞白,嘴唇紧抿,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地窖临时充作医室的门槛,被那副简陋担架狠狠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守在里面的素荷姑娘猛地抬起头,手里捣药的木杵停在半空,看清担架上人的模样,她清秀的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
“快!抬到这边!轻点!”她声音都变了调,扔下木杵,几步抢上前,帮着将韩冲小心挪到唯一一张铺了干净草席的木板上。
地窖里光线昏暗,只有墙上两盏油灯摇曳。
浓烈的血腥气、草药味和若有若无的腐臭混杂在一起,空气黏稠得几乎能捏出水来。
程文远跟着走进地窖,也被这混杂的气味呛得眉头一皱。
他环顾四周,这临时医室比他想象的还要简陋、逼仄,除了韩冲,还躺着另外四五个重伤员,有的昏迷,有的在压抑地呻吟。
那个姓周的小寡妇和一个半大孩子,正手忙脚乱地给一个伤兵换药,盆里的水已经成了暗红色。
“水!干净的布!还有止血散,葛大夫留下的那种金疮药,快!”
素荷跪在韩冲身边,一边急促地吩咐,一边用剪刀小心剪开他腿上那被血和泥土糊成一团的破烂包扎。
剪开布条,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左大腿外侧,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外翻,边缘已经有些发黑溃烂,显然是受伤后没有及时得到妥善处理,又一路颠簸逃亡,感染了。
素荷的手很稳,眼神专注得吓人,但额角细密的汗珠和紧咬的下唇,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她快速地清理伤口,撒上药粉,用煮沸消毒过的干净麻布重新包扎。
整个过程快而稳,显然并非第一次处理如此严重的伤势。
程文远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年纪不大、却异常沉静的医女,心中暗叹。
这苏家镇,果然藏龙卧虎,连一个医女都有这般胆魄和技艺。
“他怎么样?”程文远低声问。
素荷用布巾擦了擦手,才抬眼看向程文远,目光在他身上半旧的官袍上略作停留,认出他并非营地中人,但刚才齐校尉亲自引着进来,又如此关切韩冲,身份显然不一般。
“失血太多,伤口严重溃烂,还染了风寒。”
素荷的声音带着疲惫,“我只能尽力!能不能熬过来,看今晚烧能不能退,也看他的命。”
她顿了顿,看向程文远:“您……是朝廷派来的大人?”
程文远点点头:“本官程文远,奉旨巡察云州,韩冲是我们在路上发现的,他拼死带回重要消息。”
素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希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朝廷的人来了,是福是祸?
“有劳姑娘尽力救治,韩冲带回的东西,对你们,对整个云州,都很重要!”程文远郑重道。
素荷默默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去照看其他伤员。
程文远又在地窖里站了片刻,看着这些为守护家园而重伤的人们,看着素荷和周寡妇忙碌却有条不紊的身影,心中那股沉甸甸的使命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灼热。
他转身走出地窖。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营地各处点起了稀疏的灯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而肃杀的气息,巡逻的队伍比白天更多,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齐峥正等在医室外不远处的屋檐下,背着手,望着远处黑沉沉的群山轮廓。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程大人,韩冲他……”齐峥眉头紧锁。
“医女在尽力,生死难料。”程文远走到他身边,也望向那吞没了无数危险和秘密的黑暗山林。
“齐校尉,韩冲带回的消息,你已知晓?”
齐峥沉重地点点头:“是!‘灰眉’纠集了大批亡命徒,可能还有红叶庄的残余,就在附近山里,随时可能发动总攻。”
他声音压得更低:“而且,韩冲最后那句话……‘北边老林子第三条溪水往东,有客人,是朋友,令牌玄鸟’……是什么意思?‘玄鸟令’……大人可曾听闻?”
程文远心头剧震!玄鸟令!影卫!
韩冲昏迷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竟是在指影卫?!
难道影卫的人,已经暗中潜入附近,甚至在监视或准备介入此事?是敌是友?
他立刻想起陛下交给他的那个铁皮匣子,想起里面那些影卫调查的密报。
影卫关注此事,并不奇怪。
但“客人”、“朋友”……这是韩冲的判断,还是影卫的暗示?
“此事蹊跷,需谨慎。”
程文远没有立刻透露自己知道影卫,只是沉声道,“当务之急,是应对‘灰眉’的威胁,齐校尉,营地防御如何?”
“铁壁营能战者,尚有七十余!营地中青壮男丁,经过前几次袭扰和训练,可拿起武器协防者,约百人,妇孺老弱已集中到最核心的几处砖石房舍中;粮食箭矢还算充足,但……若‘灰眉’不惜代价强攻,我们人数劣势太大,且缺乏地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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