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秋,民俗学者陈砚池第三次来到仇池山。
他是氐族后裔,从北京来,带着褪色的笔记本和一副深度眼镜。前两次考察无功而返,这次不同——连日的暴雨冲垮了山北一段老崖,当地人说,露出了一片“从没人见过的石壁”。
带路的是守山人老何,六十七岁,独眼,左眼是三十年前炸山采石时丢的。两人踩着泥泞往上爬时,老何突然停下:“陈老师,今天日子不对。”
“怎么?”
“农历七月十五,鬼节。”老何啐了一口,“山下西汉水从昨晚开始,水位涨得邪乎。”
陈砚池没接话。他是学者,只信地方志和出土瓦当。但越往上走,空气越沉。不是雾,是一种粘稠的、带着铁锈味的潮气,贴在人皮肤上,甩不脱。
坍塌的崖壁出现在眼前。
陈砚池愣住了。
那不是普通岩层——整片石壁平滑如镜,高约三丈,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沟壑。雨水冲刷后,那些沟壑在昏黄天光下,竟隐隐构成图案:中间一个阴阳鱼,外围八组断连的线条,像极了八卦,却又不是后世常见的顺序。
“先天八卦……”陈砚池喃喃道。他凑近细看,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沟壑在动。
不,不是沟壑本身,是里面的水。暗红色的液体从岩缝渗出,沿着卦象纹路缓慢蠕动,乾位向坤位,离位向坎位,周而复始。更诡异的是,液体流动方向每隔几分钟就逆转一次,仿佛岩壁内部有一颗巨大心脏在搏动。
“这是血。”老何哑声道,“仇池山的血。”
陈砚池伸手触摸岩壁,指尖传来轻微震动,还有温度——比体温略高,像活物。他猛地缩回手,发现指腹沾了一层淡红,凑近闻,没有血腥味,却有一股极淡的、类似古庙陈年香灰的气息。
“《水经注》记载,‘仇池山上有伏羲崖,羲皇生处,时有异象’……”他翻着笔记本,手在抖。历代学者都认为这是传说,可现在,传说正从石头里渗出来,淌到他眼前。
天彻底黑了。
两人打开手电,光柱切开黑暗。就在这时,岩壁上的卦象突然明亮了一瞬——不是反射光,而是自内而外的、微弱的莹白,如同埋藏千年的磷火苏醒。陈砚池看到,乾卦的三条完整纹路中,最上面一条开始断裂,断裂处涌出更多红色液体。
几乎同时,山下传来闷响。
不是雷声,是低沉的、连绵不绝的轰鸣,像大地在翻身。老何脸色煞白:“水……西汉水在倒流!”
他们冲下山坡。手电光在暴雨中乱晃,陈砚池摔了三次,满身泥泞。跑到河边时,他看到了终生难忘的景象:
西汉水——这条千百年来东流入江的河,正反向奔涌。浑浊的河水向西倒灌,撞上山崖,激起丈高浪花。河水裹挟着上游冲下的死畜、断木、甚至半扇腐朽的木门,全部逆着自然法则,向仇池山深处退去,仿佛时间本身在倒流。
“归墟……”老何跪在泥地里,朝仇池山叩头,“老祖宗要回去了,什么都带走了……”
陈砚池感到刺骨寒意。不是来自雨水,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的恐惧。他毕生研究的民俗、传说、地方志,此刻全部活过来,狞笑着撕碎他作为学者的理性。他想起祖父临终的话:“我们氐人从仇池山来,最后都要回仇池山去。山醒了,就得跟着走。”
手电光扫过河面,他看见水里浮着一张脸。
苍白,肿胀,但依稀能辨出五官。那张脸随着倒流的河水向西漂去,眼睛睁着,空洞地望着夜空。陈砚池认出来了——是县志里一张模糊的照片,1932年考察仇池山时失踪的德国传教士汉斯·穆勒。
更多面孔浮出水面。
有梳着发髻的古人,有穿解放装的中年人,有去年山下村落淹死的疯婆子……所有死在仇池山周边水域的,此刻都在倒流河中浮现,向西,向西,回到山的深处。
“陈老师!”老何突然抓住他,“你看崖上!”
陈砚池抬头。伏羲崖方向,那片岩壁现在通体散发着暗红微光,像一块巨大的、跳动的心脏。八卦卦象完全活了,六十四种变化在岩壁上轮转演化,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每一轮变化,山下河水就倒流得更急一分。
“它在计算什么……”陈砚池失神道。
“不是计算。”老何独眼里闪着异样的光,“是在收魂。仇池山要走了,把散在外面的魂都收回来。氐人的,汉人的,所有人的。这山活了上万年,它是活的啊!”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嘶吼。
陈砚池背包里的相机、录音机同时失灵。电子表数字乱跳,最后定格在“0000”。他想逃,腿却像钉在地上。他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离——不是实体,是记忆:童年祖母哼的氐族古调、父亲教他的仇池山传说、他自己这些年搜集的所有关于这座山的只言片语……全部化为丝缕,向发光的山崖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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