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归朴堂的院子染成暖橘色。
我们仨刚踏进院门,师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师父,何为如来?”
她问得突兀,像是憋了一路,终于憋不住了。
师父正要进堂屋,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
“怎么突然问这个?”
师妹低下头,脚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刚才在医院,您说‘心能转境,即同如来’。我想了一路,想不明白——如来,不是佛吗?我们凡夫俗子,怎么‘同如来’?”
师父笑了,走到梧桐树下,在石凳上坐下,拍拍身边的位子:“来,坐下说。”
我和师妹坐到他旁边。
院子里很静,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啄食。药架上晒着的当归和黄芪,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药香。
师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师妹:“静儿,你觉得‘如来’是什么意思?”
师妹想了想:“就是……佛?释迦牟尼佛?西方极乐世界的阿弥陀佛?”
师父点点头,又摇摇头:“这话,对,也不对。”
他伸手从地上捡起一片梧桐叶,举到夕阳里,叶子被照得透亮,叶脉清晰可见。
“‘如来’这两个字,出自《金刚经》。”他缓缓说,“‘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
我和师妹对视一眼,更懵了。
师父笑了:“听不懂就对了。我换个说法——”
他把叶子放在石桌上,指着它:
“你们看这片叶子,春天发芽,夏天长大,秋天变黄,冬天落下。它来了吗?来了。它去了吗?去了。但如果我们问:‘叶子从哪里来?’——从树上来。树从哪里来?从种子来。种子从哪里来?从另一棵树来。”
“推到最后,你找不到一个‘开始’。”师父看着我们,“也找不到一个‘结束’。它一直都在,只是换不同的样子出现。这就是‘无所从来,亦无所去’。”
师妹皱着眉头:“可是师父,这和‘如来’有什么关系?”
师父笑了:“‘如来’,就是那个‘一直都在’的东西。你的元神本心!”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你们在医院里,看到王叔受苦,心里难受。那个‘难受’,从哪里来?”
师妹愣了一下:“从……从我心里来。”
“你心里本来就有难受吗?”
“没有……是看到王叔才有的。”
师父点点头:“那如果明天王叔出院了,回家了,你不再去看他,那个难受还在吗?”
师妹想了想:“应该……慢慢就淡了吧。”
“所以那个难受,是‘来’过,也会‘去’的。”师父说,“但有一个东西,从来不来,也从来不去。”
他指着师妹的心口:
“你知道自己难受的那个‘知道’,从你小时候到现在,变过吗?”
师妹愣住了。
师父又看着我:“远儿,你三岁时摔跤会哭,现在摔跤还会哭吗?”
我挠挠头:“现在……现在不哭了。”
“但那个‘知道疼’的,变了吗?”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师父笑了:“身体变了,念头变了,情绪变了,但那个‘知道身体、知道念头、知道情绪’的——从来不变。它不来也不去,不生也不灭。”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那个,就是‘如来’。”
师妹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那‘心能转境,即同如来’的意思,是不是说——如果我们能安住在那颗不变的心上,就能不被外面的境转了?”
师父转过身,眼睛里满是欣慰:
“静儿,你开窍了。”
师妹脸一红,低下头。
我忽然想起什么:“师父,那慧能在猎人队里十五年,他是怎么做到的?”
师父重新坐下,目光悠远:
“慧能刚躲进猎人队的时候,肯定也难受过——明明开悟了,明明得了衣钵,却要和杀生的人在一起,连口素菜都吃不安生。那些念头,那些情绪,肯定也来找过他。”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些难受、委屈、憋屈,都是‘来去’的东西。而他自己的那个‘知’,从来不受这些影响。”
“所以他才能‘但行直心’——不管外面是什么境,他的心,自己做主。”
师妹托着腮,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喃喃道:
“所以王叔要是也能找到这个……他就不用被儿女的不孝折磨了?”
师父叹了口气:“找到?谈何容易。但哪怕只是瞥见一眼,知道有个地方是儿女的不孝伤不到的,他往后的日子,就不一样了。”
院子里暗下来,师妹起身去点灯。
我看着师父,小声问:“师父,您找到那个了吗?”
师父看着我,目光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他笑了笑,没回答,只是说:
“远儿,你猜。”
灯亮了。
师妹端着油灯走出来,放在石桌上。灯光摇曳,把三个人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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