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归朴堂的门被轻轻敲响。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戴讲究,眉眼间和王叔有几分像,只是眼眶红肿,脂粉也盖不住满脸的疲惫。
是王叔的女儿。玥玥,
她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见到我,勉强挤出一个笑:“那个……我来谢谢你们。这几天,谢谢你们陪我爸。”
我侧身让她进来:“您太客气了,快请进。”
她走进院子,看到正在晒药材的师父,愣了一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师父放下手里的竹匾,看着她,目光温和:“来了?坐吧。”
王叔的女儿有些局促,在石凳上坐下,果篮放在脚边。师妹端了茶过来,她接过去,捧在手里,却不喝。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沙哑:
“我爸的后事,办完了。我弟本来也想来,但是觉得没脸,所以……我就代表我和弟弟一起了。”
师父点点头。
她低着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
“我后天就出国了。那边还有工作,有孩子,有……有我的家。”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师父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忽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你们肯定觉得,我不孝。我爸养我这么大,供我出国留学,临走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不对,见了,见了还不如不见。”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和我弟在病房外面吵,他在里面全听见了。我们吵谁管他,谁出钱,谁出力,谁吃亏……他全听见了。”
“第二天早上,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没有留下一句话。我真后悔,没有在最后的时间陪着他……”
她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师妹想说什么,被师父轻轻按住。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渐渐平息。
师父这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你恨自己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就是难受。一辈子都过不去的难受。”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
“你知道我那天在病房里,跟你爸说了什么吗?”
她抬起头。
师父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我跟他说,儿女不孝,是儿女的功课;他被儿女嫌弃,是他的功课。他改变不了你们,但他还能转自己的境。”
“他听进去了。”
女儿愣住了。
师父继续说:“他走的时候,脸上很平静。护士发现的,身边没人,但他走得很安详。”
“为什么?因为那天下午,他想通了一件事——”
师父顿了顿:
“他这辈子,没白活。”
女儿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她没有捂脸,就那么流着。
师父站起身,走到梧桐树下,背对着她:
“你爸年轻时,在工地上流汗,供你们读书。那是他的爱。他中风后不想拖累你们,自己下床摔倒,那是他的尊严。他躺在病床上,哭着问‘我这一辈子图什么’,那是他的苦。”
他转过身,看着她:
“爱过,尊严过,苦过——这就是一个人活过的证据。他走的时候,带着这些证据走的。不管你们怎么对他,这些证据,谁也抹不掉。”
女儿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师父走回来,重新坐下,声音更轻了:
“你问我恨不恨自己?我不回答你。我只问你一句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爸留了你四十年的那只兔子,你看见了?”
女儿浑身一震。
“那只兔子,是你小时候的。后来你不要了,要买新的。他把它收起来,留了四十年。四十年,他搬过多少次家,换过多少地方,那只兔子一直在他枕头底下。”
“你看见那行字了吗?”
女儿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给玥玥的小兔,爸爸和玥玥,1987年3月’。”师父一字一顿,“那是你爸写的。”
玥玥再也忍不住了,终于哭出声来,像个小孩子一样,抽泣起来。
师妹别过头,也偷偷擦眼泪。
我盯着脚下的地砖,不敢抬头。
师父等她哭够了,才继续说:
“你后天要走,以后再也不回来——那是你的选择。但你记住一件事:不管你走到哪儿,你爸那四十年的兔子,都跟着你。”
“它不是让你愧疚的。它是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个人,爱了你一辈子。”
女儿抬起泪眼,看着师父。
师父的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慈悲:
“孩子,因果不虚,不是说你做了坏事,就会有报应。因果不虚是说——你种下的,你迟早就会收到。”
“你爸种了四十年的爱,他收到了什么?”
“他走的时候,枕边有四十年前写的那行字。他怀里,抱着一只褪了色的布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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