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最后一点余晖洒在梧桐树上，院子里渐渐暗下来。
师妹去厨房帮师母准备晚饭，乐乐在堂屋里看动画片。我一个人坐在石凳上，默默发呆。
师父端着两杯茶走出来，递给我一杯，在我旁边坐下。
我接过茶，捧着，没喝。
沉默了一会儿，我终于问出心里憋了一下午的话：
“师父，您说……王叔这一生，圆满了吗？”
师父看着我，目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邃。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说：
“远儿，你知道佛家讲‘随缘消旧业，莫更造新殃’吗？”
我摇摇头。
师父把茶杯放在石桌上，声音缓缓流淌：
“每个人来这世上走一遭，都是自己选的功课。”
他指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你看那片云，它聚了，散了，化了雨，落了地，渗进土里，又被树吸上去，变成叶子，再变成云。它来来去去，为什么？”
我答不上来。
师父说：“不为什么。它就是要经历这些。”
他转过头看着我：
“人也是一样。有人来，是为了体验‘爱’——爱得轰轰烈烈，飞蛾扑火，体会什么是刻骨铭心，什么是爱恨情仇。”
他说着，忽然朝厨房的方向努努嘴：
“比如你师妹。”
我一愣：“静儿？”
师父点点头，眼里带着一丝笑意：
“她刚来归朴堂时的那些事，你忘记了？为了一个人，从南到北，不顾一切，最后伤得体无完肤，被那张‘大嘴獠牙’追了二十年。”
我怔住了。
师父轻声说：“她选的功课，就是‘情’。把那道关过了，把那张脸看透了，她心里的那头狮子，就出来了。”
他顿了顿：“如今她解脱了。”
我沉默着，慢慢消化这些话。
师父继续说：
“有的人来，是为了‘济世救人’。比如我。”
他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会看点病，说点道理。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渡一个是一个。这是我的功课。”
“有的人来，是为了‘完整自己的善’。比如丛飞。”
他看着我：
“丛飞捐了三百多万，自己穷得看病都看不起。他帮过的孩子，有的连句问候都没有，有的家长还骂他。他图什么？”
我没说话。
师父说：“他不图什么。他就是要把自己的‘善’走完。别人认不认可，那是别人的事。他的善，不为别人。”
他忽然转向我，目光里有些亮：
“还有的人来，是为了‘叫醒别人’。”
我愣住了。
师父笑了：“比如你。”
“我？”
“你写《归心录》，你以为是在写小说？”师父摇摇头，“你是在叫醒那些还在睡的人。用文字，敲他们的窗户。”
我心里一震，说不出话。
师父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变得沉静下来：
“而有的人来，就是为了‘体验人情冷暖’。”
“比如王叔。”
他望着王叔女儿离开的那扇门，目光悠远：
“他年轻丧妻，独自拉扯两个孩子。累死累活供他们读书、成家，到头来躺在床上，被儿女嫌弃，天天以泪洗面。”
“你说，他这一生，苦不苦？”
我点点头，
“那为什么他要选这样的功课？”
我答不上来。
师父轻声说：“因为他要体会——在最冷的时候，心里那盏灯，还能不能亮。”
我怔住了。
师父继续说：
“你王叔体会到了。他走的时候，很安详。护士发现的，身边没人，但他脸上没有痛苦，没有不甘，没有怨恨。”
“为什么？因为他走之前那几天，他明白了——他的儿女怎么对他，那是儿女的功课；他怎么对自己的心，是他自己的功课。”
“他选择了‘原谅’。”
我看着师父，眼眶有些发酸。
师父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满是慈悲：
“所以远儿，你问我王叔这一生圆不圆满——我告诉你，圆满。”
“不是因为他儿女最后孝顺了，不是因为他走的时候有人送，而是因为他走的时候，心里那盏灯，是亮的。”
“一个人，能在被全世界嫌弃的时候，还选择原谅——这不是圆满，是什么？”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师父没有安慰我，只是把茶杯往我手边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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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师母和师妹在说着什么，偶尔飘出几声笑。
堂屋里，电视里动画片的声音隐隐约约，乐乐咯咯地笑。
院子里的虫鸣开始了，细细的，密密的，像在为夜晚伴奏。
我擦干眼泪，忽然想起什么：
“师父，那我呢？我选的功课是什么？”
师父看着我，笑了：
“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吗？”
我一愣。
师父站起身，拍拍我的肩：
“叫醒别人的人，自己也得先醒着。”
他往堂屋走去，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我：
“远儿，你的功课就是——在叫醒别人的路上，别把自己弄丢了。”
门掩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叫醒别人的人，自己也得先醒着。
我摸摸心口。还好，
那颗心，还在跳。
那盏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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