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洒在归朴堂的院子里。
梧桐树下,茶已经凉了,但谁也没起身去添。
师妹也一直沉默着。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杯里的茶叶早已沉底,一动不动。
师父也不催,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我看看师父,又看看师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翻涌。
果然,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师父,我以前……从来没跟您完整说过林峰的事。”
师父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师妹深吸一口气,眼睛望着杯子里的茶叶,好像透过那些沉底的叶子,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二十岁那年认识的他。小伙子长得帅,会说话,追我的时候,天天在我单位门口等着,送花、送早餐、送我自己都舍不得买的裙子。”
她嘴角浮起一丝笑,很淡,像隔着一层雾: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是他了。非他不嫁。”
我没说话。师父也没说话。
师妹的声音继续,慢慢的,像在剥一层一层的茧:
“结婚以后,慢慢就变了。开始是脾气大,动不动就发火。后来是……动手。”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接上:
“第一次打我,是因为我问他工资去哪儿了。他一巴掌扇过来,我整个人懵了,耳朵嗡嗡响了三天。”
“打完之后他跪着哭,说再也不会了。我信了。”
“然后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
我攥紧了拳头。
师妹看了我一眼,拜拜手,示意我别说话:
“后来我怀孕了。我以为有了孩子,他会变好。可他没变。我大着肚子,他还推过我。有一次我摔在地上,捂着肚子哭,他在旁边骂我‘矫情’。”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还在继续:
“乐乐出生以后,我以为他会当爸爸了,总该懂事了。可他……他不管孩子,不管家,钱拿不回来,人也不回来。回来了就是要钱,要不到就骂,骂急了就打。”
“有一次,他当着乐乐的面打我。乐乐那时候才两岁,坐在婴儿床里,看着我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师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没擦,任它流:
“那天晚上,我抱着乐乐,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律师。”
“离婚打了两年。他要钱,要房子,要孩子抚养权——什么都想要。我什么都不要,就要乐乐。”
“最后他拿了一笔钱走了。从此再也没出现过。”
院子里安静极了。
虫鸣声都停了,好像连它们也在听。
过了很久,师妹抬起头,看着师父:
“师父,您知道我为什么能在归朴堂安定吗?”
师父轻声说:“你说过,想从头开始。”
师妹摇摇头,眼泪又涌出来:
“那是后来。最开始,我是来找死的。”
我心里一震。
师妹说:“离婚之前那几年,我拖着生病的身体带着乐乐,一个人撑着直到离婚。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半夜一个人哭。我不敢告诉任何人,不敢让我爸妈知道,不敢让同事看出来。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
“可那堵墙,里面是空的。”
“有一天晚上,乐乐睡着了,我站在厨房里,拿着刀,看着自己的手腕。我想,只要一刀,就结束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就在那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我闺蜜提起过来看过的老中医,就是您。她总说,您不光看病,还能看心。”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路过归朴堂都很亲切,那天下着雨林峰又打我,我就一路顺着路跑来了。我感觉您一定能救我。”
师父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慈悲。
师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还在流:
“那天您给我把脉,把完脉,您说的第一句话是——”
她学着师父的语气,慢悠悠的:
“‘这孩子,还有救。’”
师父也笑了。
师妹继续说:
“后来我就跟着您学医,住在归朴堂。那些往事,我从来不想说。因为一碰就痛,直到今天——”
她看着我,又看看师父:
“我今天忽然想说了。想说,是因为我好像真的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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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点点头,轻声问:
“那你现在怎么想他?”
师妹想了想,望着天上的月亮:
“以前我想过恨他。恨他毁了我一辈子,恨他让我吃了那么多苦,恨他让乐乐没有爸爸。”
“可今天下午,听您讲那盆梅,讲王叔,讲那些疤长成眼睛——我忽然觉得,恨他,没有意义。”
她顿了顿:
“不是原谅,是——没有意义。”
“他就是我路上的一段。那段路很黑,很苦,很难走。但我走过来了。走过来的我,已经不是那个被他打、被他骂、被他欺负的我了。”
她看着我,目光清明:
“现在的我,带着乐乐,学医,住在归朴堂,每天和师父师兄一起晨练、看病、晒药、喝茶。我能自己养活自己,能护着乐乐长大,能帮她扎小辫,能给她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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