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院子里的梧桐叶上还挂着露珠。
我扫完地,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那盆老榆树桩发呆。
师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想什么呢?”
我回过神:“师父,我在想那盆梅。想它挨过的那些刀,受过的那些伤,被人掰来掰去的那些年。”
师父在我旁边坐下,也看着那盆老桩。
沉默了一会儿,我忽然说:
“师父,一棵树活着,最大的事就是经历风雨——何况人呢?”
师父转过头看着我。
我继续说:
“来什么,我们就接着什么。无论什么,都是我们的助缘,都是我们的成长之路。”
“阴阳轮转,生生不息。最痛的黑暗终将过去,因为黎明总会到来。”
我看着师父:
“所以,把心安住吧。那才是我们的定海神针。”
师父的眼睛亮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还带着一点点我看不懂的、湿润的光。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
“远儿,你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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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妹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见我们俩坐在院子里,凑过来:
“你们师徒俩一大早在嘀咕什么呢?”
师父笑着站起来:“远儿在给师父上课呢。”
师妹瞪大眼睛看着我:“师兄,你给师父上课?”
我有点不好意思:“没有没有,就是瞎说的。”
师父接过粥碗,认真地说:
“不是瞎说。是实话。”
他坐下来,看着我们俩:
“远儿刚才说,来什么就接什么,无论什么都是助缘。这话,我修了几十年才明白。他三十出头就懂了。”
师妹看看我,又看看师父,忽然笑了:
“师兄,那你以后是不是要当师父了?”
我吓了一跳:“别臊我了!差得远呢!”
师父哈哈大笑:
“差得远是对的。永远差得远,才能永远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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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袖子随意地挽着,左臂上那道蜈蚣一样的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我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师父,可以给我们讲讲您手臂上这道疤的故事吗?”
师妹正在旁边喝粥,闻言抬起头,也看着师父。
“我也经常能看见,每次欲言又止,不知道能不能问。”我补充道。
师父放下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那一层细纹。
“没什么不能问的,你们想听?”
我和师妹一起点了点头。
师父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让那道疤完全露出来。阳光照在上面,疤痕组织泛着微微的光泽,边缘有些凹凸不平,一看就是很深很长的伤口。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师父缓缓开口,“那时候我还没来归朴堂,在老家开个小诊所,给人看病。”
“有一天晚上,快十一点了,有人敲门。我开门一看,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浑身是血,捂着胳膊,脸色白得像纸。”
师妹轻声问:“受伤了?”
师父点点头:“被人砍的。他说跟人打架,对方动了刀。我看那伤口,深可见骨,再偏一点,动脉就断了。赶紧给他止血、清创、缝合。”
“折腾到后半夜,总算处理完。他躺在那儿,虚弱得话都说不出。我给他倒了杯水,问他家里人的电话,他说没有,说一个人住,让我别告诉任何人。”
“我看他可怜,就让他先在诊所里歇着。第二天、第三天,他都没走。我也没赶他。他伤好了七八成,突然有一天晚上,不见了。”
我愣住了:“跑了?”
师父点点头:“跑了。还顺走了我抽屉里的三百块钱和几盒好药。”
师妹瞪大眼睛:“这也太……”
师父笑了:“太什么?太白眼狼?太没良心?”
师妹点点头。
师父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我当时也这么想。三百块钱,在那时候是我半个月的收入。那些药,是我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自己都舍不得用。”
“更让我难受的是——我是救他的人,他却偷我。”
他顿了顿:
“后来过了大概半年,有天晚上,又是半夜,又有人敲门。”
我心里一动:“又是他?”
师父点点头:“是他。这回伤得更重——肚子上被人捅了一刀,肠子都快出来了。他趴在地上,血流了一地,抓着我的裤腿,说:‘大夫,救我……’”
师妹紧张地问:“您救了吗?”
师父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很深的东西:
“你说呢?”
师妹想了想,小声说:“救了……吧?”
师父笑了:“对,救了。又折腾了一夜,又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
我忍不住问:“师父,您当时怎么想的?他偷过您,您还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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