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过梧桐叶,在院子里洒下斑驳的光影。
我们刚吃完饭,正围坐在石桌旁喝茶。师妹忽然放下茶杯,眼睛亮晶晶的:
“师父,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师父转头看着等她说完。
“怪不得丧事家人都穿白!原来还有抑制悲伤这层意思啊?”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
“您之前讲,悲伤肺,肺对应白色。那丧事穿白,是不是就是用白色来克制悲伤,让活着的人不要太难过?”
师父点点头,眼里带着笑意:
“静儿这话说对了大半。”
师妹更来劲了:
“那喜事穿红也是一样的道理吧?红色让人兴奋,喜庆的事穿红,就是把喜庆的情绪再往上推一层?”
师父笑了:“对。红入心,心主喜。穿红,就是让喜气更旺。”
师妹得意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忽然又皱起眉头:
“可是师父,我有个问题。”
“说。”
“西方结婚,新娘子都穿白婚纱。我参加过那样的婚礼,跟咱们传统婚礼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更多的不是喜庆,是冷静、圣洁,甚至有点严肃。”
她歪着头:
“他们也是用白色,可用的场合完全相反。这是为什么?”
师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着师母:
“林大夫,这个问题,你来讲讲?”
师母放下茶杯,想了想:
“静儿这个问题问得好。白色在不同的文化里,含义完全不一样。”
她解释道:
“在中国传统文化里,白色是和丧事联系在一起的。因为白色是‘素色’,没有装饰,代表哀悼、肃穆。所以穿白,就是表达悲伤。”
“但在西方文化里,白色代表纯洁、无瑕。新娘穿白婚纱,象征的是‘纯洁’——不是悲伤,是干干净净开始新生活。”
师妹眨眨眼:“所以同样的颜色,意思完全相反?”
师母点点头:
“对。这就是文化差异。没有谁对谁错,就是不一样。”
师父接过话头:
“静儿,你刚才说的那个感觉——冷静、圣洁、甚至有点严肃——很准。”
他顿了顿:
“西方婚礼,本质上是‘在神面前立约’。新娘由父亲牵着,交到新郎手里,整个仪式庄重、神圣。白色婚纱,是和这个氛围配的。”
“咱们传统婚礼,是‘在人面前庆祝’。敲锣打鼓,鞭炮齐鸣,红色喜服,热热闹闹。红色,是和这个氛围配的。”
他看着师妹:
“所以不是白色本身有什么问题,是放在什么文化背景里,和什么情绪连在一起。”
师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师父,那现在很多人结婚,既穿白婚纱,又穿红喜服——两种颜色都用,这算什么?”
师父笑了:
“这叫‘文化融合’。婚礼那天,穿白婚纱走仪式,穿红喜服敬酒。既保留了西方的‘圣洁感’,又保留了咱们的‘喜庆感’。”
他顿了顿:
“颜色没有对错,怎么用,看人想要什么感觉。”
师母在旁边补充:
“从色彩心理学说,白色让人感觉开阔、干净、冷静。红色让人兴奋、热情、激动。两种都需要,就看用在什么时候。”
师妹想了想,又问:
“师父,那要是一个特别悲伤的人,穿红色会怎么样?”
师父看着她:
“你觉得呢?”
师妹认真想了想:
“可能会……更难受?”
师父点点头:
“对。因为红色是兴奋色,悲伤的人本来就累,再被红色刺激,会更累。就像跑步跑不动了,还有人催你‘快点快点’。”
“所以悲伤的时候,穿冷色、暗色,是让自己‘慢下来’。不是压抑悲伤,是给悲伤一个空间。”
他顿了顿:
“反过来,一个特别兴奋的人,穿冷色,可以让自己‘稳一稳’。不是泼冷水,是让兴奋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听着,忽然想起子言。
她那些年,天天穿什么颜色?
不知道。但我想,如果她那时候能给自己挑点蓝色、绿色,会不会好一点?
师妹好像也在想同样的事,忽然问:
“师父,那子言那种情况,应该多用什么颜色?”
师父想了想:
“她需要两种颜色。一种是‘降火’的——蓝、绿、青。帮她平肝火、降心火。一种是‘补土’的——黄、橙。帮她健脾益气。”
他看着我们:
“但她更需要的是——有人告诉她,你值得被看见。这个,什么颜色也给不了。
乐乐忽然从堂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她的彩笔:
“爷爷爷爷,我给子言姐姐画个画!”
师父抱起她:“画什么颜色?”
乐乐歪着头想了想:
“画蓝色!让她凉快!再画黄色!让她开心!”
师父笑了:“好,哪天子言姐姐来了,我们乐乐送给她,好不好?”
乐乐点点头,又跑回屋里。
师妹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
“师父,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
“颜色是工具,不是答案。真正治病的,是那个‘有人想着你’的感觉。”
师父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欣慰:
“静儿,你开窍了。”
夜深了,月亮升到中天。
那盆老榆树桩静静地立在墙角,那些眼睛一样的疤,在月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我坐在那儿,想着师妹今天的问题——白色在东西方为什么不一样。
其实哪止白色。
红色、黑色、绿色——每个颜色,在不同的地方,都有不同的意思。
但颜色本身,没有意思。
意思,是人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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