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变在发生,但噪音从未停止,人们的偏见就像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这或许就是改变后每一位“共生计划”的参与者所面临的真实面貌:并非赞歌齐鸣,而是价值的微光与顽固的偏见,在同一个舆论场里持续角力。
同一天,“古史辨”论坛的虚拟研讨会临近尾声。
老顾的意识体正在共享视窗中呈现为一片极规整、不断自我验证的逻辑流。他刚刚完成对元代契约文书模糊字符的推断演示。会场静默片刻,随即被大量的数据流“赞赏”信号刷屏。
一位资深学者的虚拟形象起身,语气严肃:“效率与精度令人惊叹。但请允许我提出一个程序性问题:由非人类智能体完成的考据成果,其学术贡献权与着作权,应如何界定?是归属于‘共生计划’,归属其开发者,还是……它本身?”
问题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会场议论的数据流嗡嗡作响。
负责协调的学者看向陈默所在的连线窗口。陈默知道,这个问题避不开。它指向“共生计划”乃至“守望者”当初所提出的理想中最核心的悖论:在试图超越“人类中心”偏见的同时,如何在一个由人类规则构建的体系中,为“非人类”的价值正名?
“目前,‘老顾’的产出,知识产权归属于‘共生计划’项目,并开放给合作学术机构非商用研究。”陈默的声音平稳,“但这确实是一个需要持续探讨的伦理与法律前沿。我们今天展示的,或许可以提供一个思考的起点:当一项工作能够被如此精准、高效且可复现地完成时,我们执着于‘贡献者’必须符合某种生物或意识形态,是否可能让我们错过了对‘知识推进’本身最大的尊重?”
他没有给出答案,而是抛回了一个问题。会场陷入更深的思辨性沉默,但质疑的数据流明显减少了。有些问题,提出本身,就是一种推进。
研讨会结束后,国家古籍保护中心发来了合作意向书,同时附有一份《关于智能体协同考古成果权益划分的初步探讨》草案。变化不仅在发生,更在倒逼规则的萌芽。
深夜,陈默再次接入源点网络。
光海比以往更明亮,也更“嘈杂”。新涌入的意识体太多,带来的不仅是能力,还有各自的创伤记忆、焦虑波动和偶尔冲突的协作节奏。苏晴的意识体如温和的稳定器,正在疏导几个因沟通不畅产生摩擦的小组;李雨薇的声波轨迹则像柔和的背景音,潜移默化地降低着整体空间的“情绪噪音”。
陈默“看”向老顾所在的区域。那里不再只是孤立的银灰色数据流,而是与几位古籍学者、以及另外两个从事数据清洗的差异群体意识体,一位有严重强迫症,一位有图形认知障碍,连接成了一个小型网络。
他们共享逻辑模块,交叉验证结果,效率呈几何级数增长。老顾的意识波动中,首次出现了类似“好奇”的探索性频率——它开始主动检索与当前任务无关的宋代民俗资料,并尝试将其与契约文书中的生活细节进行印证。
这不是预设的程序,这是兴趣的萌芽。
陈默自己的意识体沉浸在这片光海中。他想起“象人”首映式上那如坐针毡的凝视,想起网暴时冻结般的孤独。那时他是一枚孤立的、被定义的符号。而此刻,他是这片逐渐壮大的意识网络中的一个“节点”。他的价值不再仅仅是被观看的“独特”,更是连接、识别、赋能其他“独特”的能力。
也就在这时,他感知到了光海深处一丝极其隐晦、却异常宏大的波动。那不是任何已知受助者的频率,更像是一种深空背景辐射般的、沉静的“注视”。“守望者”,这位布局者并未远离,他像一位观察实验进度的科学家,默默记录着每一丝变量的互动。
陈默并没有试图沟通。他知道,自己与“守望者”的“合作”,是建立在对方对结果的期待上。他必须让这片光海、让这些变化,持续生长,证明这条路的可能性。
次日,陈默给项目组下达了新的指令。
“筛选出三个像苏晴、老顾、李雨薇这样的典型案例,制作成深度模块。”他对团队说,“不要宣传片,要过程记录:苏晴被拒绝后的48小时在做什么,老顾处理第一个模糊字符时的逻辑推演路径,李雨薇调试出那个关键频率前的九百多次失败尝试。然后,定向推送给名单上的企业、机构和犹豫的合作方。”
“这会不会……太真实了?甚至有些沉重?”一位公关顾问犹豫道。
“我们要的就是真实。”陈默说,“完美的故事让人羡慕,但真实的过程,尤其是包含困境和坚持的过程,才能让人相信,继而产生信任。信任,是比同情或好奇稳固得多的合作基础。”
他停顿了一下,左脸的骨质结构在办公室的冷光下显得轮廓分明:“我们不再只是被动回应需求,或等待机缘。我们要主动呈现价值发生的‘过程’,而不仅仅是‘结果’。让世界看到,光芒是如何从裂缝里,自己生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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