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渐渐散去,带着未尽的惊悸和议论。赵主管临走前,匆匆塞给周锐一张名片,压低声音说:“那个算法……等这阵风头过了,私下来找我厂子试试。”
仓库终于空旷下来,只剩下项目核心团队和少数几个坚持留下的支持者。全息设备已经关闭,只有顶灯投下苍白的光。
苏晴靠在自己的外骨骼上,显得疲惫。李静轻声说:“我没事,习惯了。”但她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阿哲把自己缩在角落的阴影里。老顾在连线另一端,数据流平稳,但处理速度比平时慢了0.3秒,这是它“困惑”的表现。
陈默独自站在仓库中央,刚才的镇定如水退去,露出底下冰冷的疲惫和愤怒。他知道,今天这场“突击检查”,只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一个下马威。它用最直接的方式警告他们:你们聚集人群,展示“不同”,挑战固有的评价体系,这已经触碰到某些界限。
“他们不在乎周锐的程序能不能救人,不在乎小羽能不能开口,”陈默通过全息通讯,对即将走过来的林深低声说,“他们在乎的是‘秩序’,是‘可控’。我们让太多‘不确定’的因素,在同一个物理空间里产生了‘连接’。”
林深的机械眼闪烁着冷静的光芒:“应急预案B已启动。基金会法务会跟进。但陈默,今天的重点不在于法律层面。而在于——”她顿了顿,“经过这么一遭,还有多少人,敢来下一次‘论坛’?周锐们,还敢拿出他们的算法吗?企业主们,还敢公开表示兴趣吗?”
陈默沉默。答案显而易见。今天的事件,会在社群中投下长久的阴影。它精准地打击了“共生计划”最脆弱的环节——信任与安全感。就在这时,周锐去而复返。他站在仓库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平板,改造过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先生,”他的声音依旧嘶哑,“那个赵主管,他约我下周去他厂里看看机器。你说我到底去不去?”问题很简单,却又重若千钧。去,可能面临更多审查、异样眼光甚至风险。不去,那个91%准确率的预警程序,可能永远只是平板里的一串代码。
陈默看着周锐的眼睛,那里面有恐惧,有迟疑,但深处还有一丝微弱的不甘。
“风险,需要你自己评估。”陈默没有给出廉价的鼓励,“‘共生计划’能提供的,是法律支持、是技术备份、是如果你因此遇到不公时的一个发声渠道。但我们无法保证前路平坦。”
周锐低下头,看着平板屏幕上的代码,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很慢地点了点。
“我想,我想试试。”他说,“不然,我改造这张脸,练这个声音,学这些东西,那到底都是为了啥?”他转身离开,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有些佝偻,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陈默收回目光。窗外,城市华灯初上,仿佛刚才的波澜从未发生。但有些东西,已经变了。温和渗透的阶段或许已经结束。他们被推到了明处,推到了风暴将起的滩头。
漩涡已至,而他们,必须在漩涡中,学会一边承受压力,一边继续让周锐这样的“微光”,找到发光的缝隙。真正的“共生”,或许并非在温室里携手,而是在风浪中,确认彼此依然是通往彼岸的、不可或缺的浮木。
陈默显然还是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共生计划”对于某些人而言,却是挑战了他们内心的权威。然而,权威并不是那么容易挑战的,尽管陈默接下来已经足够低调和小心,但毫无预兆的针对性行动几乎就在不经意间,悄然发起。
某日,公益宣传车驶过新长安市的核心商圈时,此时全息广告屏上“不同的特质,同样的价值”字样正在淡去。下一秒,屏幕毫无征兆地切换。
出现的不是商业广告,而是一段模糊但极具冲击力的手机录像。画面里,一位安装了重型工业机械臂的工人,在狭窄的流水线旁笨拙地试图操作精密仪器,几次失误后,仪器发出刺耳的报警声,周围传来哄笑和隐约的抱怨:“……就知道这些改造人不行,净耽误事!”
镜头一转,对准一个挂着“共生计划合作单位”铭牌的工厂大门。视频标题触目惊心:《“共生”之殇:强行匹配的代价,谁为效率滑坡买单?》
广告屏前的人群瞬间骚动。支持者愕然,反对者兴奋。
这仅仅只是开始。
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一场针对“共生计划”及其象征陈默的多维度、立体式舆论风暴,以惊人的效率和协同性悍然降临。
首先,是来自原有秩序的精准打击。
“启点学堂”并未如陈默预想的那样公开抨击苏晴,而是联合“楚州教育质量标准联合会”发布了一份措辞严谨的《关于新兴教育模式规范化发展的倡议》。倡议中只字未提“共生计划”,却通篇强调“教师资质认证的完整性”、“教学环境的标准化”、“对学生心理健康评估的专业性要求”。随后,三家与苏晴团队接触过的教育机构,“出于审慎考虑”,宣布暂停引进其全息教学系统,理由是“需要更多时间评估其与现行教育安全标准的兼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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