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近日总有些心神不宁。
倒不是因为朝政——那些自有皇帝操心——而是这后宫,实在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过分。
往日里,嫔妃们请安时总少不了叽叽喳喳的闲话,谁得了新料子,谁养的鹦鹉学会了新词儿,谁又和谁因一盘棋拌了嘴。
可近来,这群丫头片子请安时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请完安就匆匆告退,仿佛多待一刻就要了她们的命。
太后起初以为是自己太过严厉,后来才从心腹嬷嬷那里打听到——这帮丫头,是赶着回去看那劳什子《水浒传》的后续呢。
太后又好气又好笑。
那书她略有耳闻,听说是一群男人打打杀杀的故事,也不知有什么好看的,竟让这些平日里娇滴滴的嫔妃们跟中了邪似的。
前些日子,她宫里的小宫女偷偷看那书,被她抓了个正着,吓得跪地求饶。
太后本想训斥几句,结果那小宫女一抬头,眼圈红红的,嘴里嘟囔着“林教头太冤了”,倒把太后弄得哭笑不得。
“都是那宋娘子惹的祸。”太后当时这么嘀咕了一句。
一个开书肆的民间女子,不好好卖她的书,偏生印出这等“祸害”来。
可偏偏皇上和六皇子都护着,她也不好说什么。
这日,长公主入宫请安。
长公主是先帝最小的女儿,太后的亲生闺女,年方二十,性子活泼跳脱,最是不受拘束。
前些年嫁了驸马,更是如鱼得水,三天两头往宫外跑,什么新鲜的玩意儿都见过。
“母后!”
长公主一进门就行了个大大的礼,起身后便亲热地挽住太后的胳膊,“可想死儿臣了!”
太后被这热情弄得心里熨帖,嘴上却嗔怪:“可想哀家?哀家看你是玩野了,忘了宫里还有个老母亲。”
“冤枉冤枉!”长公主连连叫屈,“儿臣这不是给您寻好玩意儿去了嘛!”
太后来了兴趣:“哦?什么好玩意儿?”
长公主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母后,您可听说过《水浒传》?”
太后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
“儿臣跟您说,那戏可太精彩了!”
长公主浑然不觉母后的表情变化,兀自眉飞色舞。
“云栖茶楼的戏班子,把水浒故事搬上了台!儿臣前些日子去看了一出《林冲夜奔》,那唱腔,那身段,那风雪漫天的布景——哎哟喂,儿臣当场就哭了!母后您不知道,林教头多冤啊,被高俅那厮害得家破人亡,最后只能雪夜上梁山……”
“停停停。”太后连忙打断,“你说的这些,哀家听不懂。什么林冲,什么高俅,哀家只知道后宫不得干政,你一个公主成天往外跑看这些打打杀杀的,成何体统?”
长公主眨巴眨巴眼:“母后,您这话说得……这又不是朝政,是戏文啊!再说了,后宫里头那些嫔妃们不也都在看吗?儿臣听说她们为了争一本《水浒传》,差点没打起来!”
太后扶额。
这就是她头疼的原因。
“母后,”长公主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儿臣把戏班子给您请进宫来,演给您看,好不好?”
太后立刻摆手:“不看!哀家一把年纪了,看那些打打杀杀的作甚?要看你看去。”
“哎呀母后——”长公主拉长了调子撒娇,“您就看一眼嘛!就一眼!儿臣保证,您看了准喜欢!”
太后被缠得没办法,又心疼闺女难得这么热情,最后只得松口:“行了行了,别摇了,哀家这老骨头都要被你摇散了。就依你,让他们来演一出。就一出!”
长公主欢呼一声,立刻命人去传话。
三日后,宫中搭起了临时戏台。
太后端坐正中央,身后是一群“被强制观戏”的嫔妃——其实她们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要装作奉命前来的恭顺模样。
长公主挨着太后坐,兴奋得像只雀儿。
江家班众人站在后台,紧张得手心冒汗。
江大成一遍遍检查着道具,月娥对着铜镜反复调整妆容,老赵在那练拳,把地板跺得咚咚响。
“别紧张。”江大成压低声音,“就当是在云栖茶楼,台底下坐着的都是普通百姓。”
老赵苦笑:“班主,您说得轻巧。那云栖茶楼底下坐的是百姓,这儿……这儿是太后啊!万一演砸了,咱们可是要掉脑袋的!”
宋知有今日也被特许入宫观戏,此刻正站在角落里。
她听见老赵的话,微微一笑,走上前轻声道:
“老赵,你想,太后也是人,是人就爱听好故事。你们在台上把故事讲好了,把人物演活了,太后也是会动容的。至于掉脑袋……”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放心吧,有长公主和六殿下兜着呢。”
锣鼓声起,好戏开场。
第一出是《鲁达拳打镇关西》。
太后原本端坐着,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脸上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她打定主意,就看一会儿,然后找个由头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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