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周防又一记沉重的上勾拳，狠狠击中猗窝座的下巴，将他打得离地飞起。
在半空中，猗窝座涣散的眼神，终于再次聚焦，清晰地看到了那个一直跟在他身边，满脸泪痕，眼中盛满担忧和心痛的苍白少女。
恋雪……
两行浑浊的血泪，毫无征兆地从猗窝座猩红的眼眶中滑落。他自己都愣住了。
周防收拳，后退一步，长长呼出一口气，额角也见了汗。
他看向恋雪的方向，点了点头，无声地说：去吧，带你的丈夫，回家。
恋雪感激地看了周防一眼，立刻飘到踉跄落地、跪倒在地的猗窝座面前。
她跪坐下来，伸出透明的手，想要抚摸他脸上的伤口和血泪，又怕触碰不到，手足无措，只是焦急地问：
“狛治哥哥……痛不痛？哪里痛？我……我帮你……包扎……”
说着，还下意识地想去撕自己并不存在的衣角。
猗窝座呆呆地看着眼前焦急的少女。
那熟悉的眉眼，那温柔的神情，那深深刻在灵魂里的音容笑貌……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无尽安心与无边痛苦的洪流，冲垮了最后的屏障。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他是狛治。他是恋雪的未婚夫。他没能保护好她，没能保护好师父，没能保护好父亲。
他变成了鬼，变成了名为“猗窝座”的怪物，犯下了无数杀孽……
“别……别碰我……”
他猛地抬起手，想要抓住恋雪的手，却又在触碰前生生停住。
“脏……所以……恋雪……别……别这样……”
“不要！”恋雪用力摇头，透明的泪水不断滑落，声音却异常坚定。
“我不要！纵使是刀山火海，狛治哥哥去哪里，恋雪就去哪里！我……我已经等得太久太久了……”
“别说了！”狛治低吼着打断她，声音颤抖，“别说了……求你……”
他低下头，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而颤抖着。
良久，他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自言自语道：“你说……人死后……会去哪里？我这样的人……不，我这样的鬼……还有资格……”
周防静静地看着他，开口道：“你去哪里，她就会去哪里。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她能在世间徘徊百年之久？寻常的执念，可撑不了这么久。”
狛治愣住了，他缓缓转头，看向身边泪眼朦胧却笑容温柔的恋雪。
百年漂泊，只为等他？哪怕他已成恶鬼，面目全非？
他忽然笑了。
然后，他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化为细碎的光点，缓缓飘散。
“狛治哥哥！”
恋雪惊呼，徒劳地伸手去抓那些光点，却什么也抓不住。
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溜走，消散在空气中。
她跌坐在地，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周防默默走到一旁，捡起自己之前插在地上的日轮刀。
他没有看痛哭的恋雪，只是用刀尖，轻轻点了点她身后的地面。
“喂，别哭了。看看你后面。”
恋雪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回头。
只见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身影静静站立着。
那不再是猗窝座狰狞的鬼之躯，而是一个青年的模样。
他穿着素流道的道服，脸上没有了刺青，眉眼清晰，正是狛治生前的样子。
只是，他的身影有些虚幻，隐约还能看到一丝猗窝座的轮廓，仿佛是两个灵魂叠加在一起的最后回响。
他静静地看着恋雪，又看向周防，眼神复杂。然后，他对着恋雪，缓缓伸出了手。
周防吹了声口哨，调侃道：“怎么，不舍得变回完整的人样啊？”
恋雪顾不得其他，跌跌撞撞地爬起身，朝着狛治跑去。
地面不平，她摔倒了，又马上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
终于，她跑到了他的面前，仰起脸，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颤抖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那只同样伸出的、温暖而真实的手。
没有穿透。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恋雪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两人的身影，开始一起变得透明，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在最后彻底消散前，恋雪转身，对着周防的方向，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周防大人。”恋雪的声音空灵而充满感激，“也祝您和香奈惠小姐，永远幸福。”
周防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摸了摸鼻子：“看来你没事没少来鬼杀队‘偷看’啊。”
恋雪有些羞涩地抿嘴笑了笑，没有否认。她再次看向狛治，眼中满是幸福。
狛治也对周防点了点头，算是最后的道别。
然后，两人的身影如同晨雾般，缓缓消散在空气中，再无痕迹。
周防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地方，静默片刻，收刀入鞘。
悲鸣屿走到他身边，脸上依旧挂着泪痕，但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和探究：“周防，刚才……”
“一点执念，一点奇迹，外加一点多管闲事。”
周防打断他，伸了个懒腰，望向东方天际，那里已经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这边结束了，走吧，去看看孩子们怎么样了。”
悲鸣屿张了张嘴，看着周防疲惫却平静的侧脸，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光芒散尽后，是无边的黑暗。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仿佛永恒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恋雪独自站在这片黑暗里，茫然四顾。
“狛治……哥哥？”
她轻声呼唤，声音在黑暗中传不出多远，就被吞噬了。
“狛治哥哥？你在哪里？”
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死寂。
这里是天堂与地狱的交界处吗？还是彻底虚无的彼岸？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好不容易才重逢、紧紧握住的手，又一次不见了。
她开始跑。
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奔跑。
喊着狛治的名字，声音从急促到嘶哑，从希望到绝望。
“狛治哥哥！回答我！求求你了！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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