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语从它口中倾泻而出,像是决堤的洪水冲垮了积压了无数岁月的堤坝。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畅快,每一句话都在剥开一层层厚重的伪装。不同于每一次的狂傲,这一声大笑竟然前所未有的清明、爽朗,也终于和我记忆之中那个尚且稍显稚嫩的笑颜再度重合。那个笑颜曾经出现在很久很久以前,干净得像是清晨的露水,不带一丝阴霾。如今这个笑颜再度浮现,虽然是从同一张脸上,却仿佛隔了无数个世纪的光阴。我在那一瞬间看到了重叠的影子,两个影子在同一个笑容里融为了一体。
豁然开朗、释然、欣喜……太多的情绪都包含在这一声大笑之中,却唯独没有属于邪魔应有的那种邪恶和狂傲。那种邪恶曾经是它的底色,是它每一次出剑时的注脚,是它每一句狂言背后的支柱。此刻它们却都不见了,像是被一阵大风吹散的乌云,露出了云层后面清澈得让人意外的天空。也许这一刻,它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话语之中那句“背负着邪魔的沉重枷锁,从来不敢全身心地投入秋派、感悟秋派”已经无比接近真相,甚至“秋之真意”四个字已经呼之欲出。那四个字就悬在它的唇齿之间,只差最后一点点的推动就要脱口而出。然而它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一直以来的舍本逐末也是在悬峰秋寒一道之上无法登临我所达到的高度的原因之一。那种舍本逐末不是愚钝,而是一种自我设限,一种在执着中筑起的高墙,将它自己隔绝在真正的力量之外。
“所以,你是否猜到了这是什么真意?”我看着它那双似乎有所领悟的双眼。那双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光,有困惑,有顿悟,有不甘,也有一丝隐隐的期待。我很想从那里面读出某种确定的答案,很想看到它彻底想通的那一刻的光芒。
“什么真意?不重要了。无论是什么真意,都不是属于我的,不是么?因此,”说到这里,它顿了顿,将目光投向自己手中的刃之邪魂。那柄漆黑的剑静静地躺在它的目光里,剑身上的黑暗似乎也随着它心境的变化而变得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它的手指微微调整了握剑的姿势,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与其去纠结、去探究那终究无法属于自己的力量,倒不如将那些绝对属于自己的力量发挥到当下的极致。”随着它的声音,那已经再度稳定了形态的刃之邪魂之上的气息猛然一变,竟然消去了全部的森然杀机和锋芒毕露,另一种玄奥难明的气息缓缓升腾而起。那种气息不再是让人胆寒的邪恶,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纯粹的东西,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上波澜不兴,内里却蕴藏着无法估量的力量。
“仅仅是直面自我?”感受着它的气息变化,我不禁微微皱眉。我的眉头拧起的时候,心中闪过一连串的念头。直面自我,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何其艰难。多少人穷尽一生都无法真正看清自己,更遑论直面那些深藏在心底的扭曲与不堪。而它,竟然在这样一场生死相搏的战斗中做到了这一点。
其实,对于让它认清秋之真意究竟会引发怎样的结果我早有预见。虽然在我的原先推测之中要想将对话引向这让它直面自己的方向还需要费上一番口舌,但是结果却和现在它自己的这一重领悟并无二致。当然,它竟然能够通过自己的感悟就能如此毫无一丝犹豫地直面自我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我原以为它还需要更多的碰撞、更多的挣扎、更多在剑招之间的反复试探,才能真正放下那层厚重的铠甲。可它就这样做到了,在几句话之间,在一次大笑之后,干净利落得让人不敢相信。
然而,我完全没有想到,它直面的竟然不是它结合魔魂的本体,而是这具属于孤影的身体。这具躯体一直都在那里,从最初的那一刻起,便一直和我短兵相接。更加让我始料未及的是,就是那些感悟,竟然不仅仅让它放弃了对秋之真意的探究,反而更是让它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种变化的剧烈程度超出了我所有最坏的预期,像是一场地震,不仅震塌了旧的建筑,还在地基之下震出了全新的地质构造。
因为此时的我,竟然发现凭借秋之真意占据的上风,在它此时的剑法之下瞬间瓦解。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消失了,像是被一阵风吹散的轻烟,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是的,剑法,并非攻势。因为此时的邪魔竟然彻底放弃了力量的针对,那种只为伤害甚至击杀我的意图已经不复存在。并非刻意收敛,而是转瞬之间就已经彻底荡然无存!那种转变之快,快到让我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快到让我在意识到它的变化时,新的格局已经落定。此时的邪魔,仅仅是为了施展剑法而挥舞长剑,战局是优是劣,似乎已经和它再无任何一丝瓜葛。它就像一个纯粹在演练剑法的武者,面前没有敌人,没有生死,只有剑和自己。那种状态我从未在任何一个对手身上见过,那是一种极致的纯粹,纯粹到了让人感到恐惧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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