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雪覆遍宫苑,四季辗转皆成过往,陈年心事与旧岁情愫萦绕心头。
贵妃心绪沉沉,借着梁九功的搀扶,自澹宁居缓步向北而行。
沿途错落的花洞被层层厚雪掩埋,青藤、菖树、葡萄藤蔓与蔷薇刺梅常年虬结缠绕,此刻尽数覆上素白雪衣。
花篱周遭灌木丛生,道旁古松挺拔,枝桠挂满雾凇,琼枝玉树,满目素白。
整座园苑静得落针可闻,宫苑侍卫、内侍宫女层层列立值守,森严规制之下,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寂寥,还有一丝暗流暗涌的诡异静谧。
贵妃暗自思忖方才梁九功的隐晦提点,抬眼望见前方阔朗院落,屋舍皆是黄茅覆顶,檐下悬挂御笔牌匾,“穷庐”二字苍劲肃穆,赫然入目。
心生惊疑之际,身侧的梁九功低低轻咳两声,悄然拉回了她飘散的思绪。
二人缓步入内,康熙卧于御榻之上额间布满涔涔冷汗,气色虚弱不堪。
贵妃伸手接过魏珠递来的汤药,配合张太医小心翼翼,一点点喂入帝王口中。随后慢喂些许温润稀粥,待康熙精神稍稍回暖,她取来软垫叠作靠枕,细心扶着帝王半坐起身。
“退下吧,朕想单独和贵妃待片刻。”
康熙嗓音沙哑干涩,透着久病缠身的疲惫,无端让人心头沉沉。
凝眸细细打量眼前相伴数十年的贵妃,恍惚忆起她初入宫时的模样,青丝乌黑如墨,素颜清丽如雪,绝代风华。流年偷换,如今她两鬓染霜,早已不复年少光景。
惠妃、荣妃、宜妃、敏妃、僖嫔,宫中所有女子,没人能逃得过岁月雕琢的痕迹。
“朕自觉时日无多,生老病死本是世间常态,朕身居九五、贵为天子,也无法超脱。”
坐拥万里江山,弥留之际,心中割舍不下的,除了传承的大清基业,便是一众牵绊一生的皇子。
“朕思虑妥当,决议准许有子嗣的妃嫔去孩子颐养天年。”
贵妃湿了眼眶,俯身跪地郑重叩首:“臣妾代宫中诸位姐妹,叩谢陛下隆恩。”
有了这句圣言,惠妃、宜妃、敏妃等人终能挣脱深宫桎梏,不必再困守宫墙熬度残年。
康熙费力抬手,“唯独你,出不得这宫墙。”
一字一句,重重敲在贵妃心上,让她呼吸一滞、心头骤紧。
不等她心绪平复,康熙伸手握住她的手,眼底藏着数十年未曾言说的深情与愧悔,缓缓轻叹:“云儿,匆匆二十余载,是朕亏欠了你。”
贵妃轻轻摇头,泪珠顺着眼角滑落,语气温婉澄澈:“皇上何出此言?臣妾承蒙圣恩眷顾,入宫便得妃位尊荣,执掌六宫近二十载,该有的尊荣、恩宠,皇上尽数予了臣妾,何来亏欠之说。”
“朕昔日许诺,必会弥补于你。往后老四与弘晖,会替朕好好补偿你半生委屈。”
话音落下,贵妃心头轰然一震。
狂喜之余,心底掠过一丝细碎怅然,转瞬被尽数压下。
年少及笄之时,恰逢嫡姐孝懿皇后体弱多病,佟佳氏一族为稳固外戚基业,迟迟不肯为她议亲,白白蹉跎了最好的年华。
直至二十二岁,皇八女降生,家族悬石落地,她本以为终于可以脱身择婿,安稳度日。
不过三月,皇八女夭折,嫡姐缠绵病榻、日渐垂危。
佟佳氏一门荣光系于皇室,她别无选择,只能入宫填补空缺,撑起家族外戚荣耀。
她与姐姐虽同为帝王表妹,无幼年相伴的情分,唯有浅浅血脉羁绊。
自踏入深宫那日起,她便知晓,自己注定要舍弃半生期许。原以为割舍的是儿女情长,到头来才发现,远比情爱残酷——
佟氏一门稳居朝堂、势大根深,皇室绝不会再容许佟佳氏诞育皇子,她从入宫伊始,便被断绝了诞育子嗣、承欢膝下的可能。
她又比旁人幸运,无情爱牵绊,无执念煎熬,一心只为家族荣光,倒也活得通透坦荡。
入宫之后,她稳坐妃位、执掌六宫,常年得帝王眷顾,稳稳扎根深宫。
只深宫纷争不休,四妃根基深厚、各有势力,年年岁岁周旋应付,日子过得步步煎熬。
直至宜修御前告状、掀起风波,胤禛归入嫡姐名下,她也顺势成了胤禛的安布,有了坚实靠山,更有幸将弘晖养在膝下。
数十年来,尊荣、权位、恩宠,帝王尽数予她,连缺失的天伦之乐,也借弘晖弥补圆满。所谓亏欠与补偿,早已模糊难辨,她早已看淡释怀。
纷乱思绪尽数回笼,贵妃敛去心绪,“皇上但有圣谕,臣妾定竭力办妥,万死不辞。”
世间从无无故的恩宠,所有优待与托付,皆藏深意、皆有所图。
静静候了一盏茶的功夫,贵妃险些扛不住殿中沉肃威压时,康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道出心底最深的顾虑:“老四性情果敢、城府深沉,兼具雷霆手段与治国抱负,由他执掌江山,朕一百个放心。唯独一桩缺憾,他生性不够仁厚。”
“非是他天性凉薄、嗜杀狠厉,皆因朕当年疏忽亏欠,令他年少历经坎坷、无人照拂,常年孤冷自持,养成疏离冷硬性情。朕最怕他登基之后,容不下一众手足至亲,酿成骨肉相残的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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