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来到大汗的寝殿，暖阁里熏着淡淡的药香，刚迈进门，就听见大汗一阵压抑的“咳——咳——”声。努尔哈赤斜倚在铺着玄狐绒的软榻上，脸上没有什么血色。
大妃正侍立在旁，一身明紫绣织金蟒纹的旗装，鬓边插着赤金镶东珠的钗子，见我们进来，原本带着忧色的眉眼立刻柔和下来，忙示意侍女搬来两张铺着软垫的锦凳，声音里满是疼惜：“多尔衮，快带着小玉儿过来坐。”
“多尔衮，小玉儿，快坐。”大汗摆了摆手，话音刚落又是两声急促的咳嗽，额娘连忙上前，用自己绣着松鹤纹样的丝帕轻轻接住他咳出的痰，又亲手端过温茶喂到他唇边。
我和多尔衮并肩屈膝行礼，齐声恭问“大汗安，额娘安”，
大汗目光在我们身上转了一圈，带着长辈的慈爱，“新婚大喜，本该在府里多歇几日，倒是劳烦你们一早跑过来。”
“能给大汗和额娘请安，是我们的本分。”多尔衮起身回话时，语气比对旁人多了几分放松与亲近，他走到软榻旁，轻轻替大汗掖了掖盖在腿上的毯子，“儿子更盼着大汗能早日康复，也好亲眼看着盛京愈发兴盛。”
大妃接过话头，走到多尔衮身边，伸手替他拂了拂朝服前襟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露出温和又带着期许的笑意：“我的儿说得在理。你们年轻人正是情深意笃的时候，大汗和我都盼着你们能早日开枝散叶，为咱们爱新觉罗家添丁进口，也让我早日抱上孙儿。”
她说着朝殿外扬了扬声，很快有两个侍女捧着一个描金漆雕凤穿牡丹的妆匣进来。妆匣打开的瞬间，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赤金镶鸽血红宝石的抹额、累丝点翠嵌珍珠的步摇、蜜蜡与南红串成的手钏、还有一支羊脂白玉的发簪……每一件都做工精巧。
大妃拉过我的手，将妆匣往我面前送了送：“这是额娘给你的见面礼，里面的首饰都是如今盛京时兴的样式，那支白玉簪是我当年嫁给大汗时，我额娘给我的陪嫁，寓意夫妻和乐、家族兴旺，今日便传给你了。”
我连忙起身屈膝谢恩，大妃却上前一步扶住我的胳膊，不让我跪下去，目光变得郑重又恳切：“小玉儿，你是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的好姑娘，知书达礼，又懂规矩。多尔衮这孩子有才干，就是性子太刚直，在朝堂上难免会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往后在府里，你要好好帮衬他，把家事打理得妥妥帖帖，让他能安心在前朝做事——你们夫妻和睦，我这当额娘的，才能真的放心。”
我心里一凛，立刻明白大妃话里的深意——这“帮衬”不仅是操持家务，更是要成为多尔衮稳固的后方，替他笼络人心、周全内外。我捧着妆匣，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无比郑重：“额娘放心，我既嫁入十四贝勒府，便会与多尔衮同心同德，尽我所能辅佐他，孝敬您和大汗，绝不让您和他有后顾之忧。”
大汗听了这话，脸上露出几分欣慰，摆了摆手道：“好，好姑娘。时辰不早了，就在这儿一起用午饭吧。”
午宴就设在暖阁的偏厅，四方餐桌上摆满了菜肴——烤全羊的肋条、清蒸松花江白鱼、红烧鹿肉，还有几样精致的素菜。大汗虽没什么胃口，却一直看着多尔衮吃，见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便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鹿肉放进他碗里，声音带着几分嗔怪：“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那语气全然没有君臣的疏离，倒像寻常人家的父亲对儿子的疼爱。
大妃在一旁笑着打趣，伸手替多尔衮擦了擦嘴角：“可不是嘛，这孩子打小就饭量大，真应了那句‘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还好咱们生在富贵人家，要是生在寻常百姓家，怕是真要被他吃穷了。”
说着也夹了一筷子清蒸鱼到多尔衮碗里，语气是母亲独有的叮嘱，“多吃点鱼，补补脑子，朝堂上的事别一股脑往前冲，要多思多想，实在拿不定主意就回来跟额娘说。”
她转头又给我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语气温柔：“小玉儿，尝尝这个，用山泉水泡的木耳，清爽解腻，最是开胃。”
我连忙道谢，将木耳送进嘴里，脆嫩的口感带着些许蒜香。
暖阁里的药香渐渐被饭菜的香气冲淡，大汗偶尔咳嗽两声，却总不忘叮嘱多尔衮几句差事上的细节；阿巴亥一边给我们布菜，一边说着府里的趣事；多尔衮吃得多，话却不多，偶尔应和两句，目光掠过我时，也带着几分暖意。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身上，连空气里都弥漫着融融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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