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熏着淡淡的松烟，我正捧着一本明人撰的《元史》看得入神，指尖刚划过“世祖定鼎燕京”一行字，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夹杂着两声略显粗犷的吆喝，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来了。
果不其然，门帘被人一把掀开，裹挟着些许寒气的多尔衮走了进来，身后紧跟着两个身形挺拔的汉子，正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阿济格和多铎。阿济格比多尔衮年长几岁，生得浓眉大眼，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结实的身形，走路虎虎生风，说话自带一股爽朗的粗粝感；多铎则稍显清俊些，只是眉宇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
我刚放下书卷起身，多铎已先一步开口，声音清亮却带着点拘谨：“嫂子。”
他这声称呼来得恳切，可我瞧着他眼底那抹躲闪的光亮，心头却泛起一丝微妙的波澜。
我忍不住笑起来，眉眼弯弯地看向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调侃：“十五叔来了。”
这一声“十五叔”刚落，多铎白皙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红透了，像是被炭火熏过一般，从脸颊蔓延到耳根，活脱脱染上了天边的晚霞。他局促地抿了抿唇，眼神躲闪得更厉害了，双手不自觉地攥了攥衣角，竟不敢再与我对视。
旁边的阿济格见状，当即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暖阁里的烛火都微微晃动。“多铎你小子，还害臊了！”他嗓门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打趣，“脸皮也太薄了点！哪天哥哥我去给你挑个模样周正、性情温婉的好媳妇，八抬大轿娶回家，看你见了新媳妇，脸还红不红！”
多铎被他说得更窘迫了，急忙摆了摆手，声音都有些发紧：“大哥别胡说……再等等吧，我还小呢。”
多尔衮此时已走到案边，随手拿起那本《元史》，指尖精准地落在“定鼎燕京”四字上，力道不自觉地加重，指节微微泛白。笑意仍挂在唇角，却已染上了几分不容错辨的锐利与炽热。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多铎，语气里的纵容打趣淡了几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你这小子，对着别人倒挺大方，怎么一跟你嫂子说话，就这般不好意思了？”
我见多铎的脸都快红到耳根了，心中难免有几分不忍，连忙上前打圆场，拉了拉多尔衮的衣袖：“你们快别逗他了！再逗下去，十五叔怕是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这话一出，阿济格笑得更欢了，多尔衮也朗声笑了起来，连带着多铎自己，也忍不住低下头，嘴角偷偷勾起一点笑意。暖阁里的笑声此起彼伏，将方才那点寒气彻底驱散，烛火跳跃间，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暖意。
暖阁里的嬉笑声渐渐平息，丫鬟们已端着晚膳鱼贯而入，乌木方桌很快被摆满。酱色醇厚的红烧鹿肉、清蒸得鲜美的松花江白鱼，还有几碟爽口的腌菜与热气腾腾的肉汤，搭配着烫得温热的米酒，氤氲的香气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我与多尔衮相对而坐，阿济格和多铎分坐两侧，四人围桌，碗筷碰撞间，氛围又温和起来。
阿济格拿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滑落，他用袖口随意一抹，原本带着笑意的眉头渐渐蹙起，声音沉了几分打破了平静：“说起来，大汗近来身子骨是愈发差了，前几日议事时，我见他咳得厉害，连坐稳都费劲，真是让人担心。”
顿了顿，他语气里多了几分不甘与警惕，“好在大汗最看重的就是多尔衮，可咱们兄弟几个年纪还轻，根基尚浅，皇太极那小子仗着自己年长资深，势力盘根错节，近来愈发不安分，总借着探病的由头在汗阿玛跟前刷存在感，实在让人憋屈。”
这话一出，桌上的轻松氛围瞬间淡了大半。
多铎夹菜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青涩笑意褪去，点头附和道：“是啊，我听内侍房的人说，今儿个大汗压根没起身，连早朝都免了，怕是……怕是真的不太好。皇太极近来确实频繁往汗宫跑，每次去都带着不少东西，心思昭然若揭。”
多尔衮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他抬眼时，眼底的野心已悄然敛去，只剩几分深沉：“明儿我亲自去汗宫一趟，带些上好的老山参过去，看看大汗的情况。也顺便瞧瞧，某些人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大汗心里最属意的就是你！”阿济格猛地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里满是焦灼与不甘，“可咱们兄弟仨年纪还轻，势力尚未稳固，皇太极那小子步步紧逼，就等着大汗撑不住的那天。要是真到了那时候，莫不是还要让他摘了桃子？”
“大哥说得对！”多铎也急了，清秀的脸上多了几分凝重，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我，眼底除了焦灼，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这份依赖，从我们相识时便有，纵使身份已然改变，也未曾消散。
“汗阿玛本就看重十四哥，将来的基业本就该是十四哥的！可皇太极大哥仗着年长处处压制咱们，如今又借着汗阿玛病重的机会钻空子，要是最后便宜了他，实在不甘心！哥，这可怎么办？”
多尔衮沉默片刻，指尖在酒杯边缘缓缓摩挲，目光扫过桌前的兄弟二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能怎么办？天塌不下来。该练兵的练兵，该筹谋的筹谋，咱们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他的话看似淡然，却藏着稳扎稳打的底气——他早已在暗中布局，绝不会让多年心血付诸东流。
我见气氛愈发紧绷，端起面前的米酒轻轻抿了一口，温声开口缓和局面：“尽人事，听天命吧。毕竟很多事都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说着，我抬眼看向三人，目光坚定，又特意朝多尔衮递了个眼神，“不管将来局势如何，你们三兄弟始终是血脉相连的依靠，切不可离心。”
多尔衮定了定，继续说：“眼下，打败大明，让大金再次入主中原，这才是最要紧的事，至于其他的，自有天意安排。”
他的话像一剂定心丸，让阿济格的焦躁稍稍平复。多尔衮也抬眸看我，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他端起酒杯，朝阿济格和多铎扬了扬：“来，喝酒，别让这些事扰了兴致。”
阿济格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抓起酒杯与二人碰了碰：“好！喝酒！等咱们踏破山海关，入主中原，什么都好说！”
多铎也端起酒杯，眼中重燃斗志。酒杯相碰的脆响在暖阁里回荡，表面的平静之下，权力的暗流却愈发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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