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包老夫人设宴为玲珑洗尘。
地点定在饮宴厅。
沿着湿滑的石阶一路往下,兜来转去,穿过数道半尺厚的石门,来到一间封闭的石室。
石室四四方方,长宽各四五步,跟一间卧室差不多,当作饮宴厅显得过分拥挤,但在螺蛳分号,这已经是最大的房间。
空气潮湿阴冷,散发着浓烈的怪味,像是陈年腐木混合着某种苦涩的药汁,哧哧直往鼻孔里面钻。
整间石室直接从岩层中开凿出来的,墙壁凹凸不平,凿痕明显,上面沾满墨绿色的水渍,汇成一条条蜿蜒的黑线,一直流到地面,渗入岩壁细微裂隙默默淌走。
墙面上画满各种弯弯曲曲的古怪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一闪一闪,发出淡淡的幽光,将整间密室映照得如同鬼域一般。
弥漫的药味和岩壁上的符文,目的只有一个——阻绝瘴气,驱走毒虫,让里面居住的人能够活下来。
活下来,这在别处看似极度卑微的要求,在这险恶蛮荒之地,却是无比昂贵。
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油灯,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入些许微风,吹得灯火摇曳不定,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四面墙壁上,好似被一群鬼魂包围着,显得格外诡异。
屋中央摆着一张巨大圆形石案。
可能怕腐坏的缘故,这里的家具几乎都是石头做的,没有一件木头的。
餐具还算精致,触手温润的玉箸,镶着金边的釉瓷碗碟,白得亮眼刺目,显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菜肴已经上齐,足有十几样,五颜六色种类繁多。
无弃伸头一瞅,嚯,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他之前尝过最难吃的食物,是在流金古道旁的黄风观,观主恕念用不知名药材做的暖心“大餐”。
这次的食材,无弃不仅认识,还非常熟悉——
巴掌大的蝎子、一尺长的蜈蚣、小拇指粗的蚯蚓……素菜嘛稍显单调,只有一种黑色苔藓,散发着浓浓的土腥味。
做法倒是五花八门,红烧、爆炒、清蒸、凉拌……
看的出,厨子绞尽脑汁,用足了心思。
由于空间有限,包老夫人只请了玲珑、无弃、夜真、林掌柜。
包老夫人面带愧色:“这里条件艰苦,没法饲养家禽、家畜,也没法种蔬菜瓜果,外面的新鲜食材,送到半路就已经腐烂光了,根本到不了这儿。”
“这里的人都吃这个,虽然看着可怕,其实吃进嘴里味道还不错,你们将就着吃一些,别客气。”
她伸手热情相请。
林掌柜作为伙计,心安理得地把双手放在案下,笑吟吟等着主子先享用。
玲珑看着满桌“珍馐”,努力装出赞叹的表情,酝酿了半天,终于拿起筷子,夹起几片黑苔放进嘴里,小口吃着。
无弃本以为夜真平日胆子极大,又出身东夷族,食谱肯定宽广,应该不会忌口。
万万没想到,这丫头只瞅了一眼,立刻脸色发白,捂着嘴忙不迭飞奔出去,不一会儿,就听到外面“哇哇”“哇哇哇”呕吐声。
包老夫人窘的满脸通红,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啊。唉,这可怎么是好啊?”
人家刚死了儿子,实在没必要让她难堪。
无弃果断伸手,拿起一串炸蜈蚣塞进嘴里,咔嚓一口咬下去,头部脆壳碎裂声在密室里激起回声,听得格外清晰诱人。
哟嗬!
无弃顿时眼睛一亮,好像找到了宝藏。
“真别说啊,这玩意儿又香又脆,比炸春卷好吃。”
无弃由衷地发出赞叹,又拿起一串炸蜈蚣,咔嚓咔嚓,几口吃完。
他伸手拿起第三串,忽然发现玲珑正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自己,这时夜真也吐完返回,站在门口同样一脸震惊。
无弃毕竟是个怜香惜玉的人,立刻将炸蜈蚣递给玲珑:“你要吃吗?真的不错,你尝尝。”
“看着确实挺不错的。”玲珑面带微笑摆摆手,“你爱吃就多吃点。”
“没事,你吃吧,还有七八串呢!”无弃指着前方碟子。
玲珑用手遮住侧面,让包老夫人看不见自己的脸,狠狠瞪着无弃,用最温柔的腔调拉长声音道:“让——你——吃——你——就——吃——吧——”
面目狰狞咬牙切齿,恨不得嚼的是无弃。
无弃还是一如既往地谦虚,举起炸蜈蚣对着夜真晃了晃:“喂,你要吃吗?”
“呃——”夜真捂着嘴又跑出去。
“你们不吃,我都吃了啊。”
无弃将碟子端到自己面前,一手一串炸蜈蚣,交替开弓往嘴里送,吧唧吧唧,不一会儿工夫,风卷残云扫掉一多半。
包老夫人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苦笑道:“难得苍公子如此好胃口,此处蛮荒险恶,实在没啥好招待的。”
无弃一边咀嚼,一边好奇道:“老夫人,您哪儿人啊?”
“老身娘家是岚州雍南人,夫家是风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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