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傻根就开始不对劲了。
起初只是身体扭来扭去，活像屁股底下生疮，坐不安分。
马车被赶得歪七扭八，一会儿偏左，一会儿偏右，马儿被他拽得直打响鼻，好几次差点又碾进路边的软泥里。
我气得破口大骂：“傻根！你他妈的发春呢？！”
他就像没听见，半句不回嘴，只顾继续乱扭，脑袋还拼命往后仰，用衣领去蹭自己的后脖颈。我越看越不对劲，凑过去一瞧——
我勒个去！
那后脖颈已经没法看了。
原本只是被咬个小红点，现在肿得像只熟透的烂桃子，紫里发黑，透亮透亮的，不停往外渗着黑褐色的脓水，顺着脖颈往下流，衣领上沾了一大块，黏黏糊糊、又腥又臭。
“痒……”傻根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声音已经变了调，透着一种诡异的嘶哑，“妈的，又疼又痒……难受死老子了……”
他嘟囔着，忽然松开一只手，抬起去抓挠肿包，五指特别用力，指甲都掐进烂肉里了，抓出一道道血棱子，却浑然不觉疼，反倒露出一种享受的表情，嘴角咧开，涎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不好！那蛾子有毒！”我不由自主喊出声，“傻根，快停下车！我给你上点药。”
第一次进赤潮，为了以防万一，我专门花高价买了上等解毒散，就放在行李里。
傻根就像没听见，继续不停挥动缰绳驱赶马儿，每一次肩膀用力，黑褐色脓血就会从伤口标出，像滋射的尿，看着十分骇人。
“喂，你他妈先停一停，再不上药，你脖子就没救啦！老子可不想带个断头鬼进赤潮……喂，你听见了没……你他妈耳朵聋啦……”
我气得直跺脚，又喊了几声，他都没反应，我只好扒他的肩膀，想强迫他停下来：“喂——”
手刚一搭上肩头，他忽然转过头——
那副神情，简直诡异无比。
浑浊发黄的双眼直勾勾盯着我，透着一股野兽的贪婪。五官扭曲变形，嘴巴张得极大，露出两排颜色黄黑、残缺不全的牙齿，嘴角咧到耳根，口水不停往下流淌，把衣襟打湿一大片。
他喘着粗气，喉咙发出“嗬嗬”的怪声，像一头饥饿许久的野兽，意外发现自己的猎物。
“傻根，你——”
我话没说完，他已经直直朝我扑来。
他的牙齿几乎擦着我的脖子过去，我甚至能清楚闻到他齿缝间喷出的口臭，好似一座存放泔水的旱厕，浓烈刺鼻的恶臭，激得我胃里翻江倒海。
我无处可躲，只好往后一仰，整个人从车辕上翻下去，后背重重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粘稠的浊浪，泥水灌进鼻孔，呛得我眼前发黑。
唯一好消息是，傻根终于停手，马车在七八步外停下。
“疯了，疯了，真他妈疯了！”我滚爬起来，声嘶力竭地高喊，“牛麻子！王棒槌！傻根疯了，快把他拽下车！”
牛麻子和王棒槌原本在车厢里打盹，听到我的喊叫，同时从车厢里伸出手，一左一右，抓住傻根肩膀。
傻根“嗷”的一声嘶吼，疯狂地又抓又咬，牛麻子和王棒槌的胳膊、肩头，都被抓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牛麻子和王棒槌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都曾干过强盗，下手一向狠辣，哪里会惯着傻根，当即大耳刮子扇过去，双方厮打在一起，很快厮打到车下。
傻根就像吃了灵药，力气大得惊人，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
他原来可没这么厉害。
牛麻子和王棒槌被他咬的、抓的浑身血淋淋，就连车厢的帷幔也遭了殃，被撕得一条条，四处漏风。
大家原本是老乡，一块在外打拼几十年，本来还留有情面，但傻根下手实在太没轻没重，也把牛麻子和王棒槌彻底激怒了，操起刀鞘往他身上砸。
没想到傻根根本不知道疼痛，反而抓住牛麻子胳膊，猛地拽到面前，一口咬在脖子上。
“咔嚓”一声。
骨头断裂的脆响打破沼泽的寂静。
“啊——”牛麻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戛然而止，瞪圆双眼，一脸的难以置信，双手死死抓住傻根的肩膀，软绵绵倒下去。
鲜血顺着脖子喷涌而出，四处飞溅，温热的血珠落在我脸上，浓烈的血腥味，刺鼻难闻。
傻根缓缓抬起头，脸上、嘴角全是鲜红粘稠的血污。他张开嘴巴，龇出带血的白森森牙齿，在黑黢黢的大晚上，简直比传说中的恶鬼还吓唬人。
本来我离得更近，傻根下一个目标，应该就是我。
好在王棒槌先沉不住气，吓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转身想要逃跑，立刻吸引傻根注意，这家伙快追两步，一记飞扑上去，瞬间将王棒槌扑倒在泥水里，又是一口咬住脖颈。
这一口咬在肉上，王棒槌没有立刻毙命，“啊……啊……”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四面八方，失血越来越多，声音渐渐微弱，直至听不到。
我心想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蛋了，想要逃走，腿脚却不听使唤，根本动弹不了。
老天保佑，傻根趴在王棒槌身上，像只野狗一样，大口大口啃食尸体，嘴里塞满鲜血和碎肉，一边吃一边发出“吧唧吧唧”咀嚼声。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时没忍住，当场就哇哇吐出来。
吐完，人忽然精神起来，脑子也恢复清醒。
我心里明白，不能再耽搁下去，必须马上逃走，否则跟牛麻子、王棒槌一样，还是死路一条。
我趁傻根闷头大快朵颐，悄悄摸到马车旁边，看准位置，一个箭步跳上去，左手抓住缰绳，右手抓住杆鞭。
啪！
我用力挥鞭抽下。
“咴——”
马儿痛苦嘶鸣，拉着车往前狂奔。
傻根立刻丢下尸体，拔腿狂追。
我一边驾车一边心里暗暗祈祷，车轮千万别陷住，千万别陷住！
谢天谢地，傻根虽然跑得快，但毕竟跑不过马车，距离越拉越远、越拉越远……直至看不见踪影。
我不知道傻根会不会继续追，丝毫不敢耽搁。
我驾车跑了一宿，浑身力气已经消耗殆尽，困得眼皮直打架，若再看不见你们，我已经准备放弃了，哪怕傻根再追上来，我也要睡觉，我真的顶不住了。
还好，就在我放弃前一会儿，总算让我追上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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