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爷立于山坡之上，手中尚握着那截光秃秃的剑柄。
山下溃兵已被亲卫收拢，火把汇成一道铁流，将那无名荒山团团围住。他冷冷望着山顶那点微弱的火光，嘴角浮起一丝狠厉——这山，便是尹志平的坟场！
瘦高个统领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冷的泥土，不敢抬头。他身后的亲卫死士个个浑身浴血，衣袍破烂，显然也是从鬼门关前爬回来的。
“五爷，”瘦高个的声音发颤，“末将无能，没能拦住尹志平。请五爷责罚。”
五爷没有看他。他只是将目光投向山下那片狼藉的战场，一万余人。围一座小小的赵家庄，围三百人。不但没能将人困死，反而被人从正面撕开防线、杀了个对穿，最后还让人家全身而退？！
这已经不是胜负的问题了。这是耻辱。是他虞家五长老这辈子抹不去的奇耻大辱。
但他终究是五爷。是虞家这一代最精于算计的人。他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清点伤亡。”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清点的结果很快便报了上来。折损了两千余人，看似惨重，可真正被尹志平及其麾下杀死的，不过三四百人。
剩下的一千六百多条命，全是在混乱中自相践踏、自相攻伐丢掉的。
尤其是火药库被炸之后的那段混乱，几拨人马在浓烟与黑暗中撞在一处，谁也分不清对面是敌是友，挥刀便砍，放箭便射，等到火光映出对面同样穿着己方号衣的尸体时，已经晚了。
五爷听着这些数字，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折损两千人，于他而言不算伤筋动骨。
他此番带来的都是虞家的嫡系私兵，个个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再加上果家、智家、谢家的残兵，拢共还有近八千人可用。
八千人，对上尹志平那支不足三百人的残兵，依旧是碾压之势。
“五爷，”瘦高个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方才那一仗咱们虽然吃了亏，但尹志平也并非毫发无伤。他那三百人折了少说七八十个，剩下的多半带伤。他们撤得仓促，粮草辎重几乎全扔在了庄里。此刻必定又累又饿，士气低落。末将以为，咱们不必急着强攻，只消断其水源，绝其粮道，不出三日，他们便会不战自溃。”
五爷沉默了一瞬。这个法子最稳妥，也最省力。之前围赵家庄，用的便是这套打法，若不是尹志平那疯子单枪匹马摸进后方炸了火药库，赵青那二百人迟早被盾墙活活困死在庄里。如今故技重施，尹志平再勇，也不可能再变出一个帮手去炸一次火药库。
然而五爷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感波动。这法子若是换作别的对手，他或许会点头。可对手是尹志平，是那个在临安城里抄了汪国盈的家、在京西地面上把陆春升按在磨盘上推磨的尹志平，是那个让整个虞家蒙羞、让三长老血溅终南山的尹志平。
他刚刚已经失败一回，若是还用这等窝囊的法子，哪怕打赢了，也面上无光。
“打。”他只说了一个字。
瘦高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敢开口。他跟了五爷这么多年，深知这个字的重量。
然而五爷并未急着下令强攻。他先传了几个熟悉附近地形的壮丁来问话，这才得知那座山并非荒岭。
这座山从外面看光秃秃的，三面峭壁，只有一条狭窄山道通顶，看似是一座易守难攻的绝地。可半山腰处竟藏着一片极大的平地，土质肥沃，种满了玉米、红薯、萝卜、白菜，垄沟整齐，显然有人常年打理。
地里还搭着几间简陋的茅草屋，屋前堆着劈好的柴火，墙角搁着几口大水缸，缸里的水还是满的。除了这片耕地，山上还有好几处隐秘的山洞，洞中堆着干草和粮食，显然是藏身之所。
五爷听完探子的回报，沉默了良久。只当尹志平深谋远虑，连退路都提前布置妥当，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忌惮。
他却不知，尹志平也是方才从老农口中才得知此处别有洞天——原本要撤往的那座山才是真正的死地，无水无粮，四面受风，若真去了，便是一步踏进鬼门关。
而这座山，原本是那些被苛捐杂税逼得活不下去的佃农、流民，偷偷开垦出来的求生之地。
他们在这里种地、储粮、藏身，躲过了官府的眼线，躲过了地主的催租，将这片荒山经营成了一处世外桃源。
而尹志平的学堂，恰是这些百姓最信任的地方——柯镇恶在学堂里教他们的孩子识字、算账、识破骗术，尹志平在临溪镇给他们发工钱、管午饭。这份恩情，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将这片最隐秘的求生之地交出来，给尹志平当退路。
有水，有粮，有山洞可以藏身，有熟悉地形的向导。围困？便是围上十天半个月，人家也饿不死。
五爷将那张探子画回来的地形图揉成一团，攥在掌心，他知道不能再拖了。这里毕竟是京西地面，不是虞家的私地。太守朱正庭虽然平日里对豪门大族客客气气，可若是朝廷的正三品大将军在自己辖区里被人围攻，他身为地方官绝无坐视不理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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