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那滚雷般的蹄声从背后轰然碾来时,五爷那张清癯儒雅的脸上,头一回现出了裂痕。
那是他的马。整整两百匹河西良驹,全留在侧后方一片背风的洼地里。围山用不着骑兵,这些马便只留了十来个马夫看守。
此刻那些马夫早已尸横就地,而为首之人正是那个让他恨入骨髓的尹志平——青衫染血,长枪横握,身后是百余精骑,竟绕过了整片山道,从他最不可能设防的方向杀了出来。
五爷猛地回头,望向那片还在滚滚燃烧的山坡。火势丝毫未减,浓烟蔽日,热浪灼人。他脑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山上必有密道,或者山洞,或者什么他根本不知道的藏身之所。尹志平压根不是据山死守,他是把整座山当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先用火将他的大军逼退、割裂,然后带着人从密道绕到山后,趁他阵脚大乱之际从侧翼杀出。这把火,既烧了山,也烧了他五爷的脑子。
那些泥腿子在这里藏了不知多少年,每一道沟壑、每一条兽径、每一个能藏人的岩洞,他们都摸得透透的。而他五爷,带着八千人马,踏进了一片自己一无所知的战场。
而最可怕的是——他的人马此刻已被大火切割成了两半,一半在山下惊魂未定,一半在山上被烧得焦头烂额。两拨人隔着火海,谁也看不见谁,谁也顾不上谁。而恐慌这种东西,看不见的时候比看得见的时候传得更快。
山下的人只看见火光冲天,只听见惨叫声此起彼伏,只看见溃兵从山道上滚下来,却不知道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未知的恐惧,比任何强敌都更摧人心志。军心,已经散了。
马蹄声已碾至阵前。尹志平一马当先,手中云裂枪如同一条乌黑的蛟龙,在晨光中拖出一道道残影。一百六十斤的大铁枪借着战马的冲势,一枪刺出便贯穿两面重盾,连人带盾挑上半空,又重重砸入人群之中。百余精骑紧随其后,铁蹄踏过之处,血肉横飞,惨叫声与骨裂声混成一片。
虞家的士兵本就乱作一团,前有山火阻路,后有铁骑碾阵,夹在中间便是活生生的靶子。那些被强征来的佃农最先崩溃,扔了兵器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不许退!”五爷嘶声厉喝,横剑砍翻了几个逃兵,那张清癯儒雅的面孔因极度愤怒而扭曲变形,“都给我听着——拿下尹志平者,不论死活,连升三级,授万户侯!拿下那白衣女子者,赏金万两!拿下那姓赵的宗亲者,赏银五万两!拿下那个蓝眼睛的异族女人者,赏银三万两!”
重赏之下,确有悍不畏死的勇夫。虞家亲卫营残存的百余名死士,在赏格的刺激下竟重新聚拢,结成圆阵,将尹志平的骑兵冲锋硬生生挡了一挡。那些死士个个是虞家花了不知多少心血栽培出来的精锐,一手持重盾,一手握短刀,盾面抵地,肩头抵盾,以血肉之躯硬扛骑兵的冲击。前排被撞飞,后排立刻补上,竟以人命填出了一道临时防线。
那瘦高个统领左眼已被浓烟熏得红肿不堪,半边袖子烧成了灰烬,露出的胳膊上燎泡叠着血痕,却依旧悍勇异常。竟在溃潮中硬生生稳住了一小片阵地,将五爷护在身后:“五爷,快走!”
五爷披头散发,半边衣袍沾满了泥泞与血污,嘶吼道:“我虞某人还不曾输!那姓尹的不过是仗着地利罢了,待重整旗鼓,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你再去纠集余部,本座要与他再战三百回合!”
“五爷——!”那瘦高个猛地转过身来,那张被烟熏得乌黑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了近乎哀求的惶恐。他扑通一声跪倒在五爷面前,“眼下士气溃尽,人自相践,哪里还有兵可纠、有阵可布?再不走,虞家这一支精粹便要全数葬送在这里了!末将求您了——走吧!”
他猛地回过头,冲身旁那几个同样浑身浴血的亲卫厉声喝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护五爷走!我断后,若追兵至,以身挡之!快——!”那几个亲卫被他眼中那股子拼死的决绝震得一激灵,旋即咬紧牙关,一左一右架起还在嘶声怒骂的五爷,拖着便往山下狂奔。
五爷挣扎着回头,口中犹在喊着什么“退便是辱”、“有何颜面见大长老”,然而他的吼声未落,一道湛蓝的身影便从斜刺里掠了过来。
月兰朵雅胯下是一匹夺来的河西骏马,左手玄铁金刚鞭抡成一道乌光,右手长鞭横扫如蛟龙摆尾。她听见了那瘦高个的吼声,湛蓝的眸子里只有猎手锁定猎物时才会有的冷冽与专注。
瘦高个只觉得一股劲风从头顶压下来,下意识地举刀格挡。那半截断刀在二十六斤重的玄铁金刚鞭面前,便如同一根稻草。鞭身砸断了断刀,砸穿了他高举的手臂,砸碎了他的颅顶。
瘦高个的身体猛地一震,整张脸从额头到下颌被砸得凹陷下去,脑浆混着血水从碎裂的颅骨缝隙中迸射而出。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如同一截被砍倒的木桩般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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