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湖城,将军府。
暮色如一块烧红的烙铁,沉沉地压在檐角脊兽之上。
院内几株老槐的叶子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偶尔有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又被穿堂风卷起,啪地贴在廊柱上,如同一声轻轻的叹息。
月兰朵雅守在榻边,那张明艳高鼻的脸庞在烛火映照下显出几分罕见的憔悴。
榻上,尹志平面色惨白,呼吸轻浅得几不可闻。他双拳微微攥着,眉心拧成一个死结,仿佛正被某个无法醒来的噩梦死死攥住。
月兰朵雅伸出纤秀的手指,在他额上轻轻触了触——触手处一片冰凉,比昨日更凉了几分。
“哥哥。”她低低唤了一声,没有回应。
榻上那人依旧紧闭着双眼,如同被封在万载寒冰之中的旅人,任外界如何呼唤都无法将他唤醒。
月兰朵雅咬了咬下唇,霍然起身,对门外厉声道:“去把孙大夫请来!快!”
守在门外的亲兵应声便跑,脚步声在回廊中急促地远去。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那须发皆白的老大夫便提着药箱跌跌撞撞地跨进了门槛。他身后还跟着那个约莫十二三岁的药童,怀中抱着一只半人高的药匣,累得满头大汗。
“孙大夫。”月兰朵雅迎上前去,眸子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焦灼,“哥哥的面色比昨日更白了,呼吸也更弱了。你快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了?”
孙大夫将药箱搁在桌上,走到榻边,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搭在尹志平的腕脉之上。他闭上眼,捻着花白的胡须,眉头越皱越紧。
屋内一时静得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月兰朵雅攥紧了袖口。
良久,孙大夫睁开眼——有困惑,有凝重,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惊叹的意味。
“将军这脉象——”他斟酌了好一会儿措辞,方才缓缓开口,“沉而不绝,细而不乱。看似昏迷,实则真气仍在经脉中缓缓流转。这不是寻常的昏厥,也不是内力反噬。倒像是——”
“像是什么?”月兰朵雅急切地追问。
孙大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敢问夫人,将军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月兰朵雅咬了咬下唇:“昨日还好好的,今日便忽然面色惨白,始终昏迷不醒。我——我真担心哥哥出了什么事。”
孙大夫捋着花白的胡须,又问了几句——将军昏迷之前可曾受过什么伤?可曾服过什么药?可曾与人动过手?
月兰朵雅一一如实作答。可当孙大夫问到“将军昏迷之后,可曾出现过什么异常之状”时,她的脸色忽然微微一红。
因为焰玲珑与夏玲伊此刻就站在她身后。焰玲珑一袭丹红骑装,面若冰霜,那双丹凤眼中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夏玲伊则歪着头,那双清澈如泉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榻上的尹志平。
有些话,当着这二人的面,实在难以启齿。
可孙大夫要的便是望闻问切——把脉不过是排在最末的手段,真正要紧的,是结合患者自身的情况。
月兰朵雅咬了咬牙,终是把心一横:“哥哥这几日——会时不时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卜起。”
此言一出,焰玲珑的脸颊腾地飞起两朵红云。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目光移向窗外,假装在看檐角那只梳理羽毛的麻雀。
夏玲伊却压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歪着头,满脸困惑:“不起?什么是不起?”
没有人回答她。
孙大夫却像是早已料到一般,只是微微颔首。他站起身来,走到榻边,伸手翻开尹志平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探了探他颈侧的脉搏,最后将手轻轻按在尹志平的小腹丹田处,闭目感知了好一阵子。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走到月兰朵雅面前了:“夫人,老朽行医数十载,见过无数疑难杂症。可将军这症状——说奇也奇,说不奇也不奇。夫人可知,人有三魂七魄?”
月兰朵雅微微一怔。
孙大夫继续道:“三魂者,胎光、爽灵、幽精。胎光主生,爽灵主智,幽精主欲。将军此刻脉象沉而不绝,真气流转不息,是胎光尚在,性命无忧。可他面色惨白、昏迷不醒,是爽灵离体,神智不在。而他那——”他干咳了一声,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已听懂了。
“这便是离魂症。”孙大夫一字一顿,“将军的魂魄,此刻正困在某个地方——或许是与什么人交战,或许是与什么执念纠缠。他的身体在这里,可他的神智,已去了另一个天地。”
月兰朵雅的瞳孔微微收缩,“孙大夫。”她抬起头,湛蓝的眸子里已没有了半分犹疑,“你既然看得出这病的来历,想必也有救治的法子。你说——我照做便是。”
孙大夫踌躇了一下。他将药箱打开,从中取出几味药材,一一摊在桌上。又让药童取来纸笔,笔走龙蛇地写了一张方子。
“这方子中的人参、鹿茸、肉苁蓉,皆是补气壮阳之物。以文火慢煎三个时辰,喂将军服下。这药能安神固元,同时也能激发将军的气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