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老太把怀里那两套叠得齐整的旧衣裳又往里摁了摁,衣料贴着心口,还能觉出儿子们当年的体温似的。她佝偻着背,脚步放得又缓又沉,混在人群里,像片不起眼的枯叶。
路还是打小走熟的那条路,可两旁光景全不对了。
轰轰而过的自行车流偶尔夹杂着小车,穿着蓝灰制服、行色匆匆的人群,还有那些方方正正、刷着标语的楼房,都在冷冰冰地告诉她:四九城,早不是她认得的样子了。
约莫走了一个钟头,那间熟悉的烧鸭铺子总算望见了匾额。铺面亮堂了不少,里头飘出的油香气倒还醇厚。
“掌柜的,”聋老太迈进店,声音提得高高的,带着老北京人那股干脆劲儿,“劳驾,两只烧鹅,打包,紧着现成的就成。”
“好嘞!您老稍候,立马就得!”应声的是个生面孔的年轻人,一身板正的中山装,透着利落。
先前那个总笑眯眯的胖老板和爱扯闲篇的小二,都不见了踪影。聋老太心里空了一下,没言语。
年轻人手脚麻利,从炉里钩出两只油亮喷香的烧鹅,用厚墩墩的牛皮纸裹了好几层,拿麻绳系得结实实,递了过来。
聋老太放下拐杖,颤巍巍的手伸进棉袄最里层,贴着心口摸索了一阵,掏出个小布包。她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最后两根黄澄澄的小条子,轻轻搁在柜台上,然后拎起烧鹅,转身就走。
“老太太!老太太,您等等!”年轻人捏起那两根小黄鱼,一愣,赶紧追了出来,“这……这小黄鱼我可不敢收啊!您老快回来,这钱不对……”
聋老太像是压根没听见,拐杖点着地,步子迈得固执,手里沉甸甸的烧鹅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她径直朝着城门的方向去。
那年轻人追出去一百多米,嘴里不住地重复着,声音在喧闹的街市上显得单薄。前头那佝偻的背影没有丝毫停顿。
他慢慢停下脚步,望着老太太渐渐的远去,恍然明白了:原来她听不见。
他低下头,盯着掌心里两根沉甸甸的金子,眼珠动了动,飞快地朝四周扫了一圈——行人各自匆忙,没人留意这个角落。
他迅速将其中一根金条揣进中山装内层的口袋,按了按,这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店里,他脸上已换了一副焦急又无奈的神色,举着剩下那根小黄鱼,朝着里间提高嗓门:
“经理!刚才来个聋老太太买烧鹅,您猜怎么着?她给了这个!我跟她说这不行,她一点儿也听不见,拎着东西就走了,追都追不上……您看这,这可怎么处理啊?”
她一路向北,朝着喜峰口的方向,固执地挪动着脚步。时间、路程,都已从她混沌的意识里滑走。
只有脚下这条尘土飞扬的土路,和前方越来越荒凉的山影,是真实的。
偶尔有骑自行车的年轻人放缓速度,试图搭话,想捎她一程,她都只是更紧地攥住拐杖和烧鹅,浑浊的眼睛望着前方,毫无反应,像一尊会移动的石头雕像。
行人侧目,低语,她也全然不觉。
城市早已被甩在身后,连同那里嘈杂的人声与陌生的气息。她走进一片无人打扰的寂静里,仿佛也正一步步,退出这个她已无法理解的人间。
终于,在一个小小的、被枯草和乱石环绕的山坳里,她最后一点气力耗尽了。她停下来,佝偻的身躯靠着冰冷的山石,缓缓滑坐在地上。
太阳已经从出发时的初升朝阳,到现在已经开始西斜。
喘息稍定,她异常小心地,解开棉袄最贴心的那几颗盘扣,像捧出易碎的珍宝,将那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取了出来。
她颤抖着,将它们平铺在面前尘土覆盖的路中央,又抚了抚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她解开牛皮纸包,两只油亮焦黄的烧鹅被恭恭敬敬地摆放在两件衣服正前方。
做完这些,她才从怀里摸出那个更小的、油布紧紧包裹的布包,一层层展开。里面是三支细细的香,两支短小的红烛,还有一盒旧火柴。
这些东西不知藏了多少个年头,竟未曾朽坏。她划亮火柴,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将香烛一一点燃。
微弱的火苗在渐起的山风里顽强地亮了起来,青烟袅袅,散入苍茫的暮色。
聋老太望着那两件空荡荡的衣裳,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声音是几十年未曾有过的慈祥与温柔,轻轻飘散在空旷的山谷里:
“孩子们啊……你妈妈,马上就来陪你们了。妈妈老了,实在走不动了……走不到你们去的那个地方了……”
话未说完,压抑已久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变成细碎而悲切的哭泣。但只哭了片刻,她又强自忍住,抬起袖子擦了擦泪,努力让声音带上一点轻快的笑意:
“今天……今天该高兴。今天是咱们娘仨,隔了几十年,又要团圆的日子。看,妈给你们带了什么?”
她指着那两只烧鹅,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两个馋嘴的幼童:
“是你们从小最爱吃的烧鹅。一人一只,老大,老二,别抢……都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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