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快了”,他说了一百年。
他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想停,是身体先反应了。那一瞬,胸口的灰核猛地一缩,像被人捏住了心脏。灰流晃动,时间碎片乱了,空中画面开始重叠错位。左边出现一个模糊身影——是他十七岁时死去的母亲,披着褪色蓝布衫,站在塌屋檐下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回来吧”。右边是二十岁的自己,手里拿着刀,满脸是血,正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眼神疯狂。
这些都不是真的。
可它们太像真的了。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冲进口腔。这一下痛感拉回了他的神志。灰核重新稳定跳动,灰流回归原轨。他闭眼。
再睁眼。
灰眸扫过时间裂隙。那些画面还在闪,但他不再看。他只找一个点——那个唯一不动、不变、不骗人的锚。
他找到了。
前方虚空中,一座石质祭坛渐渐显现。它浮在倒流的时间带上,表面流转着星辉纹路,像是用星星碎片拼成的图案。没有门,没有台阶,没有人影,但它就在那里,静静立着。
他知道,那就是时间节点。
妹妹被选为神女的那一刻,就被锁在这个位置。那一天,天空裂开七道光痕,神殿响起钟声,百名孩童跪在地上,只有她被光选中。她回头看他那一眼,至今刻在他脑子里——不是高兴,不是骄傲,而是害怕。她在求救,而他没能冲上去。
他还差一段距离。不远,也不近。中间隔着几道时间裂隙,像断桥一样横在路上,走错一步就会掉进错乱时空,再也出不来。一道裂隙里,一个老人反复点燃蜡烛又看着它熄灭,嘴里念着“再来一次”;另一道里,一个小女孩永远追不上飘走的风筝,哭喊声穿透时空。
他不急。
他把灰剑插进脚边河床,刺入三寸,释放微量灰流。灰流沿地面蔓延,形成弧形屏障,挡住四周空间的撕扯。区域内的扭曲立刻减轻,地面恢复稳定,时间碎片暂时退散。
白襄松了口气,星辉微微闪动,像灯芯快灭了。
她走到他身边,站定。
两人并肩,望向前方祭坛。
“我们快到了。”她说。
他没说话,只是点头。
他知道快到了,但也清楚最难的部分才刚开始。祭坛区域有规则压制,越靠近,排斥越强。他的身体早已残破不堪,左臂空荡,右腿靠灰膜支撑,脸被烧毁,连眼皮都没了。全靠灰核吊着一口气。再往前,每一步都是消耗。
他不怕耗。
他怕的是,等不到那一刻。
怕当他终于站在祭坛前,却发现妹妹已经化作星辉的一部分,魂魄不再完整;怕这一百年的挣扎,终究只是白费力气。
白襄忽然深吸一口气。
她抬起手,握住了他仅存的右手。
掌心传来一丝温热,是星辉的力量。微弱,像快灭的炭火,却真实存在。那热度顺着皮肤渗入,不是治疗,也不是增强,而是一种传递——她在告诉他:我在。
“我们一定成功。”她说。
声音不大,却穿过了时间乱流,落在两人之间。
他没看她,也没动手指。只是那只被握住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知道这话不是保证。
世上没有一定能成的事。
尤其是他们这种人做的事。
可她说了。
就像当年他背着妹妹走在辐射雨里,她说冷,他说:“别怕,哥在。”他也知道挡不住风雨,但他得说。
有些话,不是为了应验,是为了撑住那口气。
他抽出灰剑,横在身前。
灰流再次与灰核同步,节奏稳定。他迈步向前。
白襄紧随其后。
时间裂隙越来越多,空间像被刀划破的布,边缘卷曲剥落。他们每走一步,都要避开断裂处。灰剑不时插入地面,稳住屏障。白襄的星辉越来越暗,但她始终没松手,也没喊停。她的步伐开始踉跄,嘴角渗出血丝,那是星辉反噬的征兆——强行维持护体术,正在燃烧她的生命。
终于,他们跨过了最后一道裂隙。
站在了时间带的边缘。
前方,祭坛清晰可见。它浮在虚空中,离他们不过百步。星辉纹路缓缓流转,像在呼吸。没有守卫,没有神使,但牧燃知道他们就在那里——正在布置祭坛,准备仪式,即将把她送上那座石台。
他停下。
站直。
右腿黑骨陷在泥中,灰膜已经开始龟裂,但他没倒。灰核跳得慢,却有力。他盯着祭坛,眼眶中的灰烬缓缓转动,像烧到最后的炭块,表面裂开,内里仍燃着红光。
白襄站到他身旁。
她的星辉几乎看不见了,整个人像蒙了一层灰雾。她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带出血丝。但她笑了。
“看到了吗?”她低声说,“就是那儿。”
他点头。
“我们得小心。”她说,“再往前,规则更强。你的灰流撑不了太久。”
他知道。
他也知道,不能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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