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堆满杂物,墙角有个土地龛,香炉里插着几根烧剩的香。没人影,也没动静。可他知道,刚才那里一定有人站过。那人不会留下脚印,也不会惊动猫狗,但他会留下“静”——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安静。
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缓慢,像个普通的瘸子。他走向杂货摊,假装挑火石,手指在盒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片刻后,脚步声传来。
一个人走近,穿着粗布短打,腰间挂着荷包,脸上平静。是白襄。
他走到摊前放下米袋,看了看火石盒子,问老板:“这个怎么卖?”
“五文一块。”
白襄点点头,没买,转头看向牧燃。
两人没对视,也没开口。牧燃低头看着火石,声音很低:“有味。”
白襄瞳孔一缩。
他不动声色,只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回应老板。随后拿起一块火石,在掌心磕了磕,确认完好,又放回去。
“贵了。”他说。
摊主笑:“不贵,北山产的硬石。”
白襄没接话,提起米袋准备走。
临走前,他靠近牧燃一步,声音轻得像风吹树叶:“他们可能已经在行动了。”
这句话落进耳朵,像冰块砸进深井。
牧燃没反应。他掏钱付了五文,把火石塞进袖子里。动作自然,像真买了东西。然后转身,朝集市出口走去。
身后,白襄也离开了,方向相反。
两人分开,谁也没回头。
牧燃沿着主街往外走,比进来时更沉重。他不再掩饰跛脚,左腿拖地,右腿的残骨撞在地上发出闷响。灰从脸上掉落,落在肩头,又被风吹走。他不觉得疼,只觉得累——不是身子累,是心累。
他知道白襄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一句“有味”,不是说空气脏,而是说神来了。
而白襄那句“他们可能已经在行动了”,也不是随便说说。他是尘阙烬侯府少主,消息灵通。如果连他也觉得紧急,那就真的危险了。
他走出集市,踏上回村的小路。
水稻刚插秧,绿油油一片。田埂窄,两边是水,踩上去滑。他走得慢,步步小心。身后的集市声渐渐远去,叫卖、驴鸣,一点点消失。
他回头看了一眼。
集市依旧热闹。油锅冒烟,蒸笼掀开一条缝,白气升起。卖菜的老汉还在喊:“白菜两文一斤!”声音粗哑,和记忆里一样。
可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
那些看似平常的闲聊,那些关于“外乡人”的议论,并不是巧合。他们在找人——找一个特定的孩子,生辰特殊、面相清奇的女孩。他们不知道时间已经被逆转,不知道此刻的牧澄正安静地坐在屋里,等哥哥回家。
但他们闻到了痕迹。
也许是时间闭环打破时留下的裂缝,也许是牧燃带她回来时残留的气息,又也许,只是因为她是“无瑕之体”,天生就会引起感应。
不管怎样,他们来了。
而且已经开始搜寻。
他停在田埂中间。
风吹来,掀动他的破衣,焦黑的皮肉卷着边,像烧糊的纸。他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抹了把脸,灰从指缝漏下。
他不能慌。
也不能急。
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不能让牧澄发现异常,不能让她担心。她信他,从她睁眼看到他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信。她不信天命,不信神殿,她只信他。
这份信任,他不能辜负。
他必须想办法把她藏得更深。
不只是躲在屋里就行。神使能查生辰,能看命格,能通过血脉找到天赋体质。她若是“无瑕之体”,哪怕改名换姓,也躲不过感应。他必须做点什么,遮掩她的气息,甚至改变它。
可他现在这副样子,连站都站不稳,拿什么对抗神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一块灰渣掉落,砸在田埂上,被人踩进了泥里。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灰耗得太狠,星脉枯竭太久。他本应在百年前就化为飞灰,全凭一口气撑到现在。这一趟逆转时间,已经耗尽最后的力气。他能走到今天,已是奇迹。
但他还得撑下去。
至少在她安全之前,不能倒。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坐着个老头,在编竹筐。他抬头看了牧燃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两秒,皱了皱眉,没说话,低头继续编。
牧燃没理会。
他知道别人怎么看他——像个疯子,像个乞丐,像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这个人有没有盯着牧澄看了太久。
没有。
老头专心干活。
他松了口气。
继续走。
进村后路变窄了,两边是土屋,有的墙裂了,有的屋顶塌了角。狗趴在门口,见人叫两声,也不起身。一个妇人端盆出来泼水,看见他愣了一下,转身回屋。
他家在村尾,靠着山脚。
房子不大,两间土屋,一间住人,一间堆柴。院墙是土坯垒的,有些地方塌了,用树枝拦着。门是旧木板拼的,漆掉了大半,门环生了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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