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还在。
牧燃闭着眼,感觉特别冷。他的身体被一股力量拉着,骨头像要裂开。他紧紧抱着妹妹牧澄,手用力压住她的头,不让她乱动。他怕她会被这股力量甩出去,再也找不到。
他没睁眼。他知道睁眼也没用,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还没结束。
刚才那道裂缝不是出口,是灰剑自己动了以后撕开的。它把他们吸了进来。就在那一刻,他听到了白襄的声音。她喊他的名字,语气很急,带着火气:“牧燃!别信溯洄!”那声音太真了,真得不像假的。白襄从来不会装样子,一生气就骂人,说话直来直去。如果是溯洄设的局,不该用这种语气……可他不敢全信。信多了,会死。
他只记得最后一刻,妹妹的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很小,很软,但抓得很紧,好像把命都交给他了。
现在那只手还在他怀里,贴着他胸口,随着呼吸轻轻抖着。他还活着,她也还活着。至少现在是。
风突然停了。
一下子就没声了,像被人一刀砍断。他整个人往前扑倒,膝盖狠狠磕在地上,疼得眼前发白,牙咬得咯咯响。他立刻伸手按住牧澄的肩膀,摸到她温热的皮肤才松了口气。她“嗯”了一声,声音有点抖,但没哭,也没乱动。
他喘了口气。
活下来了。
至少没在穿越的时候散成灰。
他慢慢抬头,看了看四周。
天是灰色的,云一动不动,挂在天上。远处有火光,一闪一闪的,照出几根歪斜的木架子和晃动的人影。空气里有一股味道——铁锈味、烧焦的草味,还有点血腥气,像是干掉的血留在土里的味道。这个味道他熟悉。他在渊阙东市待过三年,每天天不亮就去捡别人不要的废渣,换口馊饭吃。这条街,这个味儿,一点没变。
可不对。
他低头看脚下的地。
泥是湿的,黏鞋底,踩一下带起一滩泥浆。十年前那天下过雨,巷口的排水沟堵了,积水一夜没退。他记得清楚,因为那天他背着牧澄跑,一脚踩进水坑,差点滑倒。她趴在他背上,小声说:“哥,我冷。”
他猛地站起来,四下张望。
灰雾很浓,只能看清几步远。远处传来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孩子被捂住嘴又挣开了。那声音他听得出来——是他妹妹。
不是现在的她。
是十年前的她。
右臂突然一阵烧痛,皮肤裂开,灰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泛着光的骨头。他顾不上管,眼睛自动看向远处的火光——那里有个炭炉,红彤彤的,正烧着。炉边站着一个穿黑袍的男人,手里拿着烙铁,上面刻着一个字:奴。
那是卖身契的标记。
再往前几步,一个瘦小的身影被按在长凳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泪。她挣扎,腿乱踢,可力气太小,被人死死按住肩膀。烙铁压下去的瞬间,她尖叫了一声,声音撕心裂肺。
牧燃站在原地,动不了。
那是牧澄。
十年前,她八岁,被人从村子里抓走,卖到渊阙做苦工。那天他不在,等他赶回去,只看见地上一滩血,和一只断了的布鞋。他找了一个月,才在东市奴隶巷找到她。那时候她已经被烙了印,右肩上烫出一个“奴”字,皮肉翻卷,焦黑一片。
他想冲过去救她。
可刚迈出一步,脚下地面一震。
他回头。
刚才他们出来的那道裂缝,还悬在半空。不高,一人多宽,边缘扭曲,像烧化的玻璃。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就在他盯着看的时候,裂缝边缘忽然泛起一圈金纹,一圈圈荡开,像水面的波纹。
接着,一个声音传了出来。
“想跑?”
声音很冷,没有感情,也不像从嘴里发出的,而是直接钻进脑子里。
“溯洄的规矩,你们逃不掉。”
是神使。
牧燃立刻后退两步,把牧澄护到身后。她没动,也没问,只是紧紧抓着他腰间的衣服。他能感觉到她在抖,但她没出声。
他抽出半截灰剑,横在胸前。
剑身很轻,断口参差,像是炸过又拼起来的。剑柄上的“洄”字已经不亮了,但整把剑微微发烫,像是刚从火里拿出来。他不知道它还能不能用。上一次用它开裂痕,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烬灰。现在他右臂已经快化到肩膀,再动一次,可能整条胳膊都会散。
可他得防着。
那道裂缝还在,神使的声音能传过来,说明他还没彻底被隔开。只要他还在这条时间线上,就有办法追上来。
他盯着裂缝,呼吸放轻。
金纹又荡了几圈,然后慢慢平息。裂缝里的黑暗恢复原样,不再有动静。可他知道神使还在。那种感觉就像背后有把刀,没落下来,但一直抵着脊椎,随时会刺穿。
他不敢大意。
他转头看牧澄。
小姑娘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一只手还贴在灰剑上。刚才在侧殿,她碰这把剑的时候,剑就哭了。现在它不响了,但剑身还在轻微震动,像是在听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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