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那边。”他低声说,“也别应声。”
她点点头,没抬头。
他知道她在怕。但她比他想象中稳。
他慢慢往后退,脚踩在泥里,每一步都小心。他不能走太快,怕引起波动。也不能停太久,怕神使找到突破口。他一边退,一边扫视四周。这片区域他熟,东市外围,再往前五十步就是主巷,平时人多,但现在没人。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那堆火光,和那个被按在长凳上的小女孩。
哭声还在。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清楚。
他知道他得避开那里。过去的他已经出现在现场了——那个背着破包袱、满脸灰土的少年,正从巷口冲进来,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短刀。那是他十年前的样子,还没开始化灰,身子还硬。他记得自己是怎么扑上去的,怎么被三个人按在地上打,怎么看着烙铁落在妹妹肩上。
那一幕他不想再看一遍。
可更怕的是,两个“他”撞上。
如果现在的他被过去的自己看见,会发生什么?时间会不会崩?溯洄会不会直接抹掉他们两个?他不知道规则,也不敢试。
他拉着牧澄,往左边退,沿着墙根走。那边有条暗巷,通向废弃的窑厂,以前他藏过几天。只要先进去,躲过这一段,等过去的事件结束,他们就能想办法脱身。
他刚退到墙角,右手突然一麻。
低头一看,整条手臂已经开始发白,皮肤一块块剥落,露出下面的骨头。骨头上那些符文还在蔓延,越爬越快。他咬牙,用左手狠狠掐住上臂,想压住那股溃散的劲儿。可没用。烬灰一旦失控,就像漏水的袋子,越捂漏得越快。
他喘了口气,靠墙站稳。
不能再用了。
再用一次烬灰,他可能当场散架。
他抬头看天。
灰云依旧不动,星辰的位置也不对。北斗七星偏了三十度,北极星沉在地平线下。这不是正常的夜空。时空坐标乱了。他们没正好落在十年前的这一天,而是卡在某个错位的节点上。可能是灰剑的影响,也可能是溯洄故意把他们扔在这里。
他忽然想起什么。
白襄说过,星辉能定位时空坐标。
他伸手探进怀里,摸出一块碎布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一小片星辉图,巴掌大,边缘焦黑,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这是白襄三年前给他的,说万一走散了,靠这个能找到彼此。他一直留着,没舍得用。
他捏住一角,用力一搓。
图上亮起微弱的光,几道星轨浮现出来,歪歪扭扭的,像是信号不良。他盯着看了几秒,眉头皱紧。
坐标确实是十年前的渊阙。
但他们所在的位置,比应有的时间点提前了半个时辰。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站的地方,是“还未发生”的过去。
再过三十分钟,他才会冲进巷口,才会和守奴的人动手。而现在,整个事件还没启动。他们处在风暴来临前的静默里。
他收起星辉图,塞回怀里。
不能等。
越早离开越好。
他正要拉牧澄走,忽然听见身后“咔”一声。
很轻,像是冰裂。
他猛地回头。
裂缝还在,但形状变了。不再是竖着的一道,而是弯成了弧形,像一张嘴。金纹再次浮现,一圈比一圈密。那声音又来了。
“牧燃。”
这次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三位”,不是“逃犯”,是直接叫他。
“你以为躲进过去就能逃?溯洄之河,没有支流。你走的每一步,都在命册上记着。”
他没应。
他知道不能应。
一应,就等于承认存在。一旦被正式标记,溯洄会直接派守门人来清场。到时候不只是他,连这片时空都会被重置。
他拉着牧澄,继续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背靠上一面断墙。
前面就是暗巷,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向哪儿。他不敢贸然进去。万一是死路,或者里面有埋伏,他们就完了。
他屏住呼吸,耳朵听着裂缝那边的动静。
金纹慢慢淡了,声音也没再出现。可他不敢放松。他知道神使没走。他就在裂缝另一边,等着他们犯错。
他低头看牧澄。
她还是没抬头,但手一直贴在灰剑上。剑身又开始震动,频率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数心跳。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这把剑……是不是知道他们在哪?
它哭过,它开过裂痕,它指向殿外,它把他们带到这儿。它不是普通的武器。它和“洄”有关,和守门人有关,甚至可能和他自己有关。
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得走。
他正要迈步,忽然听见远处那小女孩又尖叫了一声。
声音比刚才更尖,更痛。
他抬头看。
火光下,烙铁已经拿开了。那个穿黑袍的男人正把牧澄从长凳上拎起来,往一辆铁笼车走。她右肩上那个“奴”字还在冒烟,皮肉焦黑。她哭着,腿软得走不动,被拖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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