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脉斋的香案前，三炷青香燃得正旺，烟丝笔直地往上窜，在梁上打了个旋儿，混着案头供着的“地脉罗盘”散出的檀香味，在屋里漫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肃穆。
陈观棋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依旧挺直了脊梁。他手里捏着枚铜钱，正反两面在指间翻飞，目光落在面前的少年身上——小七穿着件不合身的短褂，领口歪到一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看见香案上摆着的桃木剑，眼睛亮得像藏了两颗星。
“跪下。”陈观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铜钱“啪”地扣在香案上，正好是正面朝上。
小七手忙脚乱地把桂花糕塞进怀里，“咚”地跪在蒲团上，膝盖砸得青砖地发颤。他偷瞄了眼陈观棋，见对方正盯着自己，赶紧低下头，耳朵尖却红得厉害——打从三个月前被陈观棋从乱葬岗捡回来，他就盼着这一天，可真到了拜师的时候，心却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知道问脉斋的规矩吗？”陈观棋拿起香案上的《地脉要术》，书页泛黄，边角卷得像朵菊花，显然被翻了无数遍。
“知道！”小七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邀功的急切，“不能拿罗盘指活人坟，不能用朱砂画害人符，不能……不能在祖师爷画像前吃蒜！”
站在旁边的陆九思“嗤”地笑出声，手里的铜锤敲在机关零件上，溅起片火星：“小不点记性倒好，就是把最重要的忘了——咱们观棋哥最恨人学了本事就钻钱眼，当年有个富商出三千两让他改祖坟风水，被他一罗盘砸出门去。”
小七吓得缩了缩脖子，怀里的桂花糕硌得慌，却不敢拿出来。他想起刚来时，看见陈观棋对着块破罗盘发呆，那罗盘指针乱转，上面还沾着暗红的血渍，后来才知道，是上个月为了救个被地缚灵缠上的乞丐，硬生生用罗盘顶了煞气，差点没缓过来。
陈观棋没理会陆九思的插科打诨，将《地脉要术》往小七面前一放，书页翻开在“总纲”那页，上面用朱砂画着三道横线，像三道戒尺。“我陈观棋收徒，就三条规矩，你且记好。”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第一道横线上：“一戒贪财改命。地脉之气，顺天而行，不是用来给人谋横财、改八字的工具。往后若有人拿金银让你动歪心思，先问问手里的罗盘答应不答应。”
铜钱在他指间转得更快，光影落在小七脸上，忽明忽暗。小七想起镇上王财主家的三少爷，听说就是找了个“高人”改了阳宅风水，结果不到半年就坠井淹死了，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枚金元宝，那元宝上的纹路，跟陈观棋罗盘背面的一模一样。
“二戒妄动地脉。”陈观棋的指尖移到第二道横线，声音沉了些，“山川河流，皆有灵性，挖山填河、破人祖坟，都是在断地脉的气。你要记住，我们是守脉人，不是掘脉贼。”
这话刚落，香案上的地脉罗盘突然“嗡”地一声轻颤，指针疯狂转动，最后死死指向门外——那里是镇子东头的乱葬岗，上个月被几个盗墓贼挖得乱七八糟，至今还能听见夜里有哭声。小七打了个寒颤，赶紧点头：“记住了！不乱挖东西！”
陈观棋的目光落在第三道横线上，指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三戒见死不救。”
这五个字说得极轻，却像块石头砸在小七心上。他猛地抬头，看见陈观棋的袖口在微微颤动，那里有块深色的印记，是上次救乞丐时被煞气灼的，至今没褪。陆九思也收了笑，手里的铜锤停在半空，屋里只剩下香烛燃烧的“噼啪”声。
“学本事，不是为了自己活得舒坦，是为了能拉别人一把。”陈观棋拿起桃木剑，剑柄上的红绳磨得发亮，“哪怕对方是个穷光蛋，是个烂赌鬼，只要还有口气，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邪祟拖走。”
小七重重磕头，额头撞在蒲团上，发出闷响：“徒儿记住了！”
陈观棋将桃木剑递给他，剑身泛着温润的光，显然用了很多年。“从今天起，你就是问脉斋的人了。”他弯腰扶起小七，指尖刚碰到少年的胳膊，就被对方拽住了袖子。
“师父，”小七仰着头，眼睛里满是好奇，还带着点孩童的狡黠，“您……您当年破戒过吗？”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静了。陆九思的铜锤“当啷”掉在地上，香案上的青香突然断了一根，烟丝歪歪扭扭地散开。陈观棋的脸色沉了沉，伸手在小七脑袋上敲了一下，力道却不重，像在逗猫。
“问那么多。”他拿起《地脉要术》，卷成一卷敲在小七怀里，“抄十遍《地脉要术》，今晚抄不完，不准吃饭！”
小七“哎哟”一声，抱着书跑开了，跑到门口时还回头偷瞄，看见陈观棋正望着香案上的断香出神，袖口的印记在烛光下泛着暗紫，像块没愈合的伤疤。
陆九思捡起铜锤，凑到陈观棋身边，压低声音：“还在想当年的事？”
陈观棋没说话，拿起那枚扣在香案上的铜钱，反面朝上，刻着个模糊的“命”字。他摩挲着字痕，那里的铜绿掉了块，露出底下的红——是被血浸过的痕迹。
“没什么。”他将铜钱揣回怀里，转身往内屋走，“去看看那小子有没有偷懒。”
陆九思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捡起地上的机关零件。香案上的地脉罗盘还在微微颤动，指针依旧指着乱葬岗的方向，只是这次，指针边缘多了圈淡淡的金光，像在守护着什么。
小七躲在门后，听见陈观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赶紧翻开《地脉要术》，却在第一页的角落里，看见一行极淡的字，像是用指甲刻的：
“三戒易守，本心难持。”
他正琢磨着这话的意思，脑袋又被敲了一下，陈观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还不快抄？想饿肚子？”
小七吐了吐舌头，赶紧提笔，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个小小的黑点，像颗没燃尽的香头。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脉要术》的封面上，那“要术”两个字，在夜里仿佛活了过来，带着股沉甸甸的力道，压在少年的心上。
而香案上那截断香，烟丝终于散尽，只留下半截焦黑的木芯，在烛火里轻轻颤动，像个未说出口的秘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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