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庄到金山,导航显示四十分钟。
但小陈没有走高速公路。
“走滨海。”他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情,像是“今天晚餐吃面”或者“等一下记得去倒垃圾”。他坐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扣得端端正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是一尊被摆在神龛里的神像——但不是那种供人膜拜的神像,而是那种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身上积满了灰尘的、眼睛依然睁着但已经没有人记得它为什么要睁着眼睛的神像。
阿杰把车开上台二线,往北的方向。午后的阳光从右侧的车窗斜斜地射进来,把小陈的半边脸照得几乎透明——不是比喻意义上的“透明”,而是真正的、物理性的透明。阳光穿过了他的皮肤、他的肌肉、他的骨骼,在他左侧的车门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像是水彩画被水晕开之后残留的痕迹一样的光斑。那光斑的形状不是人形的——它的边缘模糊、不规则,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纸,皱褶之间留着一道一道的空白。
林仔在后座看到了那片光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干话来缓和气氛,但嘴巴张开了两秒钟,一个字都没出来。他把嘴巴闭上了,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包洋芋片,撕开封口,动作很大,声音很大,像是刻意要用塑胶袋的沙沙声来填满车厢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仔,”小安坐在他旁边,声音很轻,“你现在还有心情吃零食?”
“不然呢?”林仔把一片洋芋片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的,“我要哭吗?我昨天晚上已经哭过了。哭完了,现在肚子饿了。肚子饿了就要吃东西,这是基本生理需求,跟世界末日没有关系。就算是世界末日,我也要吃饱了再死。我不想在临终的时候肚子还在咕噜咕噜叫,那太丢脸了。我的遗言如果是‘我好饿’,我死不瞑目。”
小安没有接话。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海岸线。海水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一波一波的浪花拍打在消波块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那些声响透过车窗玻璃传进来,被过滤掉了一部分高频的成分,只剩下低沉的、像是心跳一样的“砰、砰、砰”——每一次浪花的撞击都和小安的心跳重叠在一起,她分不清楚哪一个声音是海浪,哪一个声音是她的心脏,哪一个声音是别的什么东西——那个从她的影子里、从她的耳朵里、从她的骨头里传出来的、不属于她的心跳。
黑龙的心跳。
它还在。
不在影子里,不在肉粽里,不在任何可以被看见或触摸到的地方。它在更深的、更隐秘的、更接近生命本质的地方——在她的血液循环里,在她的神经传导里,在她的每一个细胞分裂的瞬间。
它没有走。
它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
车子开过石门的时候,阿杰刻意放慢了速度。旧十八王公庙的牌楼在右手边一闪而过,牌楼上“十八王公庙”五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正常得像是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不正常的事。牌楼下面有几个欧巴桑在卖肉粽,蒸笼冒着白烟,扩音器里传出“好吃的石门肉粽喔——一粒二十五三粒一百——”的沙哑录音。
一切如常。
但阿杰知道,在那座庙的地下,在那个被水泥封住的坟塚里,有些事情正在发生。不是“正在发生”的那种“发生”,而是“已经发生了两百年并且永远不会停止”的那种“发生”。那些骨头——不,那些已经不是骨头了。那些是契约的载体,是传销的账本,是永远不会还清的债务。
而他们四个,是这期债务的还款人。
车子过了石门之后,小陈开口指路——“右转,上山。”
阿杰把方向盘往右打,车子拐进一条窄窄的产业道路。道路两旁种满了芒草和不知名的灌木,路面的柏油很旧,裂缝里长出了细细的杂草。车子开了大约五分钟,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小陈指了指右边那条更窄的路,说:“往那边。”
“你认得路?”阿杰问。
“我阿公带我来过一次。”小陈说,声音依然平静,“我十五岁的时候。他说,‘小陈,你要记住这条路,因为你有一天会用得到。’我当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以为他要我带他来看风景。他在副驾驶座上指路,我开车,就像现在这样。”
“你十五岁就开车?”
“在乡下,十五岁开车不算什么。”小陈微微侧过头,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密的树林,“但我后来回想起来,觉得最奇怪的事情不是开车——是我阿公那天全程没有看路。他闭着眼睛指路,每一个转弯都说得刚刚好,好像那条路不是在他眼睛前面,而是在他脑子里面。好像那条路他已经走了很多遍,多到不需要用眼睛看就知道哪里该转弯、哪里该减速、哪里会有一颗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你阿公那时候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事了?”林仔的声音从后座传来,洋芋片被他捏在手里,没有继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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