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的行宫旧殿,檐角铜铃被海风摇得叮当作响。朱由检坐在临时铺设的御案后,面前铺开一张辽东草图,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渍。周海的信函摊在一旁,纸角被窗风吹得微卷,上面墨迹沉稳,只写着一句核心:兵贵神速,一月内须定出师之期。
皇帝读完,并未立刻抬首,而是让指尖在那行字上又压了片刻,仿佛要把“神速”二字按进掌心。半晌,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发出低沉却清晰的回响——像佩剑出鞘前的铮鸣。
“兵贵神速……”朱由检低声复诵,眸色由沉转亮,倏地起身,龙袍下摆带翻了案边铜灯,灯油溅地,他却顾不得,几步走到殿心。壁上悬着永乐旧剑,他抬手取下,剑身出鞘寸许,寒光映在年轻帝王的侧脸上,照出眼底久违的锋芒。
“来人!”
声音不高,却震得殿梁灰尘簌簌而落。门外值守的太监与校尉鱼贯而入,跪伏一片。朱由检执剑而立,目光扫过,嗓音沉稳而炽热:
“传朕口谕——京营三大营精锐,即刻集结天津卫。此番东征,朕不委他人,不设副帅,亲自统兵!凡盔甲、火绳、弓弩、粮秣,三日之内必须齐备;凡战马、车辆、舟船,悉听朕一人调遣。敢有迟缓,军法从事!”
殿内众臣愕然抬头,却见皇帝眼底燃着前所未见的火光,无人敢谏,齐声应诺,膝行而退。顷刻间,号角声自行宫高台响起,一声紧过一声,传遍天津内外。街道尽头,京营大纛缓缓升起,赤底金日,在风中猎猎舒展,像一团重新被点燃的火。
朱由检立在阶前,望着那面大纛,手心紧握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低声自语,却字字铿锵:
“五千里远征,朕自带队。金虏猖獗,辽南沦陷,今日便用朕之剑,用朕之兵,用朕之血,换大明山河一寸不少!”
他抬眼,目光越过城墙,越过黑烟缭绕的港口,落在更远的东北天际。那里,云层翻涌,仿佛已被铁蹄踏破,却又在等待新的雷霆。
“汉军有铁舰利炮,朕有大明健儿。”皇帝的声音被海风卷起,散在殿前广场,“彼负责破浪攻坚,朕负责披甲冲锋;彼负责轰开坚城,朕负责踏碎敌营。此战之后,要让天下知晓——”
他猛地拔剑出鞘,寒光一闪,剑尖直指东北苍穹:
“大明荣耀,不在奏章,不在庙堂,而在朕之马前,而在朕之兵锋!”
号角声愈发高亢,京营精锐开始列队,铁甲碰撞,火绳枪肩扛,旌旗如林。朱由检收剑入鞘,转身下阶,龙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不倒的旗帜。此刻,他不再是深宫奏章间踌躇的君王,而是一位即将跨马出征的统帅——
五千精锐随行,黑烟与龙旗并立;
他要以御驾亲征的胜利,夺回属于大明的荣耀,也要让后世史书铭记:
这一年,清明之后,天子披甲,亲赴辽南!
日影西斜,营地外的沙滩被潮水浸出一条湿漉漉的暗线。周海掀帐而出,手里仍捏着那封烫金回函,眉心比昨日皱得更紧。陈勇与谭文跟在后头,三人走到一处背风的沙丘,才停住脚步。
“三天后出发,还要跟咱们同航线。”周海晃了晃信笺,苦笑,“朱由检倒是雷厉风行——可他那支船队,全是硬帆福船,无蒸汽,无轮桨,连舵型都跟咱们不一样。真要让它们混进编队,一个转向不及,就能撞碎咱们的小艇。”
陈勇叹了口气,拍掉袖口上的沙粒:“更麻烦的是,御驾在队中。风帆吃风不均,队形一散,皇帝坐船漂到哪条海沟去,咱们都得背黑锅。”
谭文展开随信附来的船只清单,指着上面一列标注“硬帆福船”的字样,皱眉道:“桅高帆重,转向慢,夜航尤其吃力。咱们舰队的蒸汽舰能逆风缓行,它们可不行。一旦风力突变,福船被吹散,救都救不回来。”
周海望向远处海面,那里,汉国舰队的黑烟正随晚风飘动,像一条笔直的指路标。而视线尽头,天津卫内河锚地,成片中式帆樯林立,布帆收卷,桅杆如林,却无一缕煤烟。少年皇帝的热血决心,显然敌不过风帆时代的物理限制。
“不能硬凑。”周海收回目光,语气果断,“传令下去——”
“第一,让大明方面把吃水最深、船龄最老的船只留在内河,只选船体坚固、帆索完好的中号福船出海;”
“第二,航线由我方制定,每日黄昏前必须到达指定泊点,夜航时段缩短到最低;”
“第三,皇帝座船编入我运输舰队列,由蒸汽明轮拖带,减少风帆依赖;其余福船,分三组,各配我护卫舰两艘,前后照应,防止走散。”
陈勇点头,又低声补充:“再派联络官过去,教他们使用旗语与信号灯——夜里无光,就用白布灯笼替代。总之,不能让风把船吹没了。”
谭文合上清单,抬头望天,暮色已浓,群星初升。他轻声嘀咕:“风帆对蒸汽,封建对工业——这一趟,但愿只是有惊无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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