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湾的春草刚冒头,便被无数铁蹄反复碾过,绿芽混着湿泥糊成一条乌黑的带子。沿岸烽墩一座接一座,黑烟滚滚升起,像给灰蓝色的天空缝上一条狰狞的补丁。金军哨骑分散在丘陵与滩涂之间,头盔上的黑缨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们时而勒马停驻,时而纵马疾奔,始终与海面那支庞大船队保持目视距离。
“再向南!快看,黑烟没有停!”一名哨兵抬手指向海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他的坐骑也被这股紧张感染,马蹄在沙地上反复踏动,溅起混着盐粒的湿沙。
“慌什么!”带队百夫长冷喝一声,却同样眯起眼,目光越过浪尖,盯着那些喷吐黑烟的巨舰与密密层层的帆影。他手掌抚过马鬃,感受到掌下传来的颤抖——那不是来自战马,而是来自他自己紧绷的肌肉。“继续跟着,旗主有令:船队在哪泊岸,咱们就在哪扎营。春季风软,明人偏要选这时候反扑,咱们偏不能让他们踩上岸!”
沿途丘陵上,更多的金军骑兵汇聚,他们或三或五,像一条散开的黑色锁链,牢牢钳住海岸。每当船队调整航向,锁链便随之移动,铁蹄踏碎春草,溅起泥水,发出沉闷的“扑扑”声。一名年轻骑兵忍不住啐了一口,低声咒骂:“这些南人,冬天缩得像乌龟,春天才露头,就想把辽东抢回去?做梦!”
“抢?他们抢得走吗?”旁边的老兵冷笑,手指掠过刀背,金属的寒光映着他满是风沙的脸,“辽东这地方,草肥、矿多、河口深,谁占了谁就能吃饱。咱们旗主说了,寸土不让!要让明人知道,马刀下的土地,吐不出来!”
话音未落,后方传来急促马蹄声,一名传令兵纵马奔来,尘土飞扬,他高举手中三角小旗,声音因为疾驰而断断续续:“旗主有令——船队若敢靠岸,就地阻击!各哨骑分散三十里,昼夜盯梢,一刻不准松懈!”
“听见没有?”百夫长猛地拔刀,刀尖指向海面,黑缨在风中狂舞,“都睁大眼睛!明人想踏春上岸,咱们就让他们埋在春天的泥里!辽东的土地,是咱们用马蹄踏出来的,谁也别想抢走!”
骑兵们齐声应和,刀光与铁甲在阳光下闪成一片冷冽的波纹。他们纵马散开,继续沿着海岸线奔驰,铁蹄踏碎春草,泥水飞溅,像一条黑色的洪流,牢牢挡在海岸与内陆之间。烽烟依旧连天,黑烟与帆影仍在海面缓缓移动,而金军的黑缨马队,已如钉子般钉在辽东的每一寸土地上——贪婪、执拗,且毫不退让。
初夏的辽东原野,晨雾尚未散尽,远处山脊却已镀上一层淡金色。正红旗大帐内,代善一身素缎常袍,腰间却紧束鹿皮战带,端坐于铺着熊皮的帅位上。帐外,传令兵急促的脚步声刚刚停下,帐帘被风掀起一角,带进外头草叶与尘土混合的涩味。
“旗主,急报!”斥候单膝跪地,声音因疾驰而嘶哑,“明人与汉国巨舰连樯而来,烽火已燃至辽东湾。”
代善没有立刻开口。他抬手,示意斥候起身,随后缓缓站起,目光扫过帐内肃立的部将。那双眼睛此刻沉静得近乎冷冽,像秋夜里的深潭,将所有慌乱与嘈杂都压在潭底。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外头的风声、草声、远处隐约的马蹄声,一并纳入胸腔,再一点点压平。
“急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沉稳,“辽东的风,年年春天都吹,只不过这一次,夹带了些南人的烟火气。”
他转身,走向帐壁悬挂的羊皮地图,指尖在海湾一带轻敲:“明人想趁春草返青、河水未涨时动手,算盘打得响,可他们忘了——春天,也是咱们马刀最利的时候。”
代善抬眼,目光如刀,迅速扫过帐内:“第一,立刻派遣快马,分三路急驰盛京,奏报皇帝——明汉联军自海上来,意图登陆辽南,请调腹地旗兵应援,并敕令各旗戒备,勿使南人趁虚。”
“第二,”他手指一划,沿着辽东湾海岸向南,“传令沿海所有哨骑、墩台,昼夜不息,监视船队动向;凡烽火点起之处,即刻增派轻骑,十里一报,不准延误片刻。”
“第三,”代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檄山海关外各驻防旗,加强哨探,增筑垒壁,防明军自关内突出,与海上之敌呼应;再令附近汉旗兵丁,即刻向辽南集结,协防海岸,不得有误。”
一道道命令出口,帐内部将齐声应诺,无人敢有半句质疑。代善的目光逐一扫过他们,像一把出鞘的刀,缓缓掠过每一个人的脸:“记住,春天是播种的季节,也是收割的季节。辽东的土地,是用马蹄丈量的,不是用南人的算盘拨弄的。谁想踏春上岸,就得先问过咱们的马刀!”
部将们轰然应喏,转身退出大帐,脚步声急促却不乱,像一阵被风压低的鼓点,迅速消散在原野上。帐外,传令兵翻身上马,马鞭在空中划出尖锐的啸声,蹄声如雷,沿着春草初生的道路,奔向四面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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