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余晖透过舷窗的厚玻璃,斜斜地洒进旗舰作战会议室。黑橡木长桌被擦得锃亮,映出头顶成排铜制吊灯的倒影;地图卷轴摊开在桌面中央,几乎占去大半空间,边缘被几只铜镇纸压住,仍被海风轻轻掀起一角,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周海立在桌首,软檐帽压得很低,双手撑在桌沿,目光落在那条被炭笔描粗的辽东海岸线上。陈勇站在他左侧,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右侧则是谭文,一身陆军常服,肩章下的铜扣在灯光里闪着微光。再往后,两排军官分列左右——左侧是海军,右侧是陆军;一侧惯看黑烟与浪涌,一侧惯踏尘土与泥滩,此刻却都屏息注视着同一张图,神情同样专注。
“都到齐了?”周海抬眼,声音不高,却足以让灯影下的嘈杂顿时安静。他手指轻敲桌面,指节与橡木相碰,发出低沉的“咚咚”声,“再确认一次——图上每一处卫所、每一座城镇、每一条能走炮车的道路,都核对过了?”
一名海军参谋立刻俯身,指尖在图面上划过,声音带着海潮般的节奏:“海岸滩涂已标出吃水深度,潮差线用红笔描过,能靠泊的位置都钉了铜钉。”
另一侧,陆军副官也点头,铅笔在指尖转了个圈:“内陆部分,根据旧册与降兵口述重新校订。卫所城墙高矮、城门朝向、水井数量,都注在侧边。红色圈是驻兵点,蓝圈是粮仓,黑叉是已探明的炮台。”
谭文俯身,双掌撑在桌沿,目光顺着一条蜿蜒的河流上移,眉头微蹙:“这里,”他用指尖轻点一处河口,“潮泥深,炮车易陷,若金军在此设伏,步兵展开会受限制。”
“那就让舰炮先清一遍。”一名海军炮术官接话,声音带着惯有的轻松,“泥滩软,弹子陷得深,但冲击波足够掀翻土木工事。射程图我带来了。”他说着,从图囊里抽出一卷更细的纸,摊在地图旁,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弧线与标尺。
陆军军官们立刻围拢,有的俯身,有的单膝跪在地板上,目光在那些弧线上来回移动;海军军官则惯于俯视,双手抱胸,脚尖轻点地板,像在估算浪高与射程。两种不同的沉默,在地图上方交汇:一种习惯了黑烟与蒸汽的节奏,一种习惯了尘土与马蹄的频率,此刻却都指向同一片土地。
“还是老问题,”陈勇打破沉默,手指在海岸与内陆之间划了一条虚线,“咱们负责砸门,可门砸开后,咱们的人手也撒不得胡椒面。谁守、谁追、谁收,得先分清。”
“所以,”周海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今晚只谈‘能做什么’,不谈‘要怎么做’。把各自能扛的担子、能出的力气,先摆到桌面上。明早日出前,再谈部署。”
话音落下,两排军官同时点头,铅笔与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有铜镇纸被挪动,发出清脆的碰撞。灯影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舱壁,像两排并列的桅杆——一侧面向海浪,一侧面向陆地,却都准备好,在同一片战场上,撑起同一片胜利的天空。
灯影下的长桌旁,嘈杂声渐渐低下去。地图摊在众军官面前,海岸、河流、卫所、城池,全被炭笔与彩墨圈画得密密麻麻。讨论过滩头、谈过硬攻、也谈过速袭,可能走的线路却像一张越缠越紧的网——处处可攻,又处处受制。
谭文先打破沉默。他俯身,指尖在图面上轻轻一敲,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满桌人停笔抬头:“诸位,绕来绕去,其实我们只缺一把钥匙。”说着,他手掌一移,落在海岸与山海关之间那座醒目标记的黑色城池——锦州,“就是这里。”
周海几乎在同一瞬间抬手,也点在锦州城徽上。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先取锦州,再谈其余。”
这简短一句,像把重锤砸在桌面,震得众军官纷纷俯身细看。海军参谋先开口,声音带着海潮般的节拍:“锦州一稳,山海关的明军才有胆量出关。没有前方坚城依托,他们宁可躲在墙后看风向。”
“正是。”谭文接过话头,手指在图上划出一条虚线,“我们负责砸开城门、扫荡滩头、拔除炮台,然后把城池、仓库、哨所完完整整交给山海关来的明军。他们接管、驻守、安民,我们则继续向前。如此,兵力不分散,后路也不断。”
陆军副官跟着补充,声音低沉却清晰:“更紧要的是补给。登陆第一天开始,弹药、口粮、药品都得靠小艇来回转运。若后方没有可靠港口,我们得把半个舰队留在海面当浮动仓库。拿下锦州,一切迎刃而解——仓廒、水井、码头都是现成的,明军接管后,补给线便从山海关陆路直通城下,比我们用小艇一趟趟倒腾要稳当得多。”
另一位重炮军官伸手,在锦州东侧一点:“这里,广宁中屯所,旧有墩台,也有天然湾口。我们扫清残敌后,可在此另筑临时码头,与锦州成夹角之势。前哨设在湾口,主力囤于城内,互为犄角,可攻可守,也可作为舰队应急锚地。即便风暴突起,舰船也能有个避风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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