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从子时开始反常的。
我蹲在潭柘寺后山的避雨亭里,看着雨丝突然在手电光里凝成银白色的线。那些线垂直悬在半空,像无数根绷紧的钢琴弦,敲上去会发出指甲刮过玻璃的锐响。山风卷着松涛扑过来时,它们竟纹丝不动。
“这雨不对劲。”老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举着的矿灯在岩壁上晃出大片阴影。我们是来抢修通讯基站的,门头沟这地界一到汛期就爱出状况,但今晚的雨太邪门了——落在雨衣上不是噼啪响,是闷沉沉的“咚咚”声,像有人往身上扔小石子。
避雨亭的梁柱突然剧烈震颤,不是地震那种左右摇晃,是上下高频抖动,震得牙齿都在打颤。老张的矿灯扫过亭外的空地,我看见那些银白色的雨线正在地面上聚集成团,像滚落在地的水银珠,却在接触泥土的瞬间发出滋滋的白烟。
“走!”老张拽着我往基站方向跑,他的手湿冷得像块冰。我跌跌撞撞跟在后面,眼角余光瞥见那些水银团正在变形,最前面的那个已经长出了细长的触须,正顺着我们踩出的脚印蠕动。
基站铁门的锁孔里灌满了黏腻的黑色液体,老张用撬棍砸了三下才把门撬开。机房里的应急灯忽明忽暗,交换机的指示灯全变成了诡异的绿色,屏幕上滚动着乱码,仔细看却能认出几个字:“回家”“满了”“出来”。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老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他的指缝里渗出血丝——刚才撬锁时被飞溅的铁屑划伤了。血滴落在地板上,竟没有晕开,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吸住,顺着瓷砖缝隙爬向墙角的通风口。
通风口的栅栏突然发出扭曲的声响,我举着手电照过去,看见栅栏眼里塞着无数根头发丝粗细的黑线,正随着呼吸般的节奏伸缩。老张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看外面!”
基站的玻璃窗上,不知何时贴满了人脸。
不是倒影,是实实在在的脸。男女老少都有,五官模糊得像被水泡过的纸,却能清晰地看到他们的眼睛——全是白的,没有瞳孔,正死死贴着玻璃往里看。他们的额头都有一个红痕,形状像极了潭柘寺里那棵千年银杏的叶子。
老张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他捂着自己的额头蹲下去。我掀开他的头发,那里赫然出现了同样的银杏叶形红痕,只是颜色更浅,像刚用朱砂点上去的。“下午在寺里避雨时……”他声音发颤,“有片叶子落在我额头上。”
机房的温度骤降,应急灯“滋啦”一声熄灭。黑暗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是来自门外,是从天花板上传来的,像有人穿着湿鞋在上面踱步。我摸到墙角的消防斧,金属柄上凝结着一层白霜。
“咚、咚、咚。”
天花板开始往下掉灰,一块松动的水泥块砸在交换机上,露出后面的空洞。洞里塞满了湿漉漉的苔藓,苔藓里裹着些东西——是指甲,人的指甲,长短不一,尖端都泛着青黑。
老张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鹅。我转头看见他正往通风口爬,额头的红痕变得鲜红欲滴,像要渗出血来。“他们在叫我呢,”他喃喃自语,手指已经抠进栅栏眼里,“潭柘寺的井满了,该换新人了。”
我扑过去拽他的脚,却摸到一手滑腻的粘液。老张的脚踝上缠着那些黑色的线,正顺着皮肤往上爬,所过之处的皮肤迅速变得青紫。通风口的栅栏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些黑线突然绷直,把老张硬生生往里拽。
就在这时,外面的雨停了。
死寂突然笼罩了整座山,连虫鸣都消失了。我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还有老张被栅栏卡住的呜咽。月光不知何时穿透了云层,惨白的光线透过玻璃窗照进来,那些贴在外面的人脸已经消失,窗台上却多了一排湿漉漉的脚印,小得像孩童的尺码,却朝着机房深处延伸。
老张的上半身已经钻进了通风口,我看见他后颈的皮肤正在鼓起,像有东西在皮下蠕动。他突然回头看我,眼睛已经变成了全白:“井里的水……是甜的。”
通风口传来骨骼碎裂的声响,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不是在机房内部,是在更深处,像穿透了地基,掉进了无底的深渊。
我瘫坐在地上,消防斧“哐当”落地。应急灯突然重新亮起,交换机屏幕上的乱码消失了,显出一行绿色的字:“还差一个”。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额头也在发烫。抬手摸去,指尖触到一片凹凸不平的纹路——那片银杏叶的形状,已经深深嵌进了皮肉里。
窗外传来孩童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却夹杂着水滴落在空桶里的回响。我想起村里老人说过的话:潭柘寺有口锁龙井,光绪年间曾用三十六个童男童女的血祭过,每逢水满之时,就要从山下找“替身”。
机房的门被推开了,夜风卷着湿漉漉的头发涌进来,那些头发缠上我的脚踝,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往门外拉。月光下,我看见基站后的空地上,那些银白色的雨线重新出现,正编织成一个巨大的茧,茧的缝隙里,隐约能看见老张那件橘红色的抢修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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