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雨从清晨就开始下,不大,但绵密不绝,像给整个校园罩上了一层半透明的纱帘。
胡璃在古籍修复室里,正用镊子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明代地方志。纸张泛黄发脆,边缘有虫蛀的痕迹,墨迹在潮湿的空气里似乎比平时更加清晰——也可能是她自己的错觉。修复室的除湿机低声运转着,维持着恒定的湿度。
乔雀坐在她对面,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数据库的后台界面。过去两周,用户“栖云客”又添加了十七条批注,每条都附有详细的考证。最新的一条是关于某处水利工程记载的勘误,批注里甚至手绘了一张简易的水系图,扫描上传。
“他应该是个地方史爱好者,而且可能就住在那个区域附近。”乔雀放大那张手绘图,“看这里,他标注了‘此处民国时期尚有水闸遗迹,1998年洪水后不复存’。这不是能从文献里查到的信息。”
胡璃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过去:“亲身经历?”
“或者听长辈讲述。”乔雀把那张图保存下来,“数据库里这种第一手的地方性知识越来越多了。有些甚至是家族口传,从未正式记录过。”
窗外雨声淅沥,打在修复室的老式窗玻璃上,汇成细流蜿蜒而下。胡璃放下镊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她在这个位置坐了两个小时,眼睛有些发涩。
“陈老师那句话,”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修复者亦在被修复之中’。我现在越来越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乔雀合上电脑,看向她。
“我们以为自己在修复这些古籍——修补虫蛀,加固纸页,数字化保存。”胡璃的手指轻轻拂过摊开的那页地方志,墨迹记录了四百年前某地的一场春旱,“但实际上,这些古籍也在修复我们对历史的认知。那些批注,那些来自不同视角的补充,那些口传记忆的碎片……它们正在修复那个单一的、官方的、纸面上的历史。”
雨声填满了修复室的安静。除湿机切换了模式,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就像这场雨。”乔雀忽然说,“你看窗玻璃。”
胡璃转头。雨水在玻璃上划出无数道蜿蜒的痕迹,有些交汇,有些平行,有些独自流下。透过这些水痕看出去,外面的香樟树、石板路、远处的教学楼,都变得模糊、变形、破碎,但又以另一种方式重新组合。
“每一道雨痕都是一个视角。”乔雀继续说,“从不同角度划过玻璃,留下不同的轨迹。透过它们看到的风景都不同,但都是同一个风景。”
胡璃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了?”
“跟你们人文学院的人待久了。”乔雀也笑了,那笑容让胡璃想起去年秋天她们第一次在这个修复室相遇的情景——乔雀抱着一大摞待修复的家谱,头发上还沾着图书馆旧书库的灰尘。
“不过说得对。”胡璃重新拿起镊子,但这次动作更轻柔了,“历史就像那扇窗玻璃外的风景,而每一份文献、每一条口传记忆、每一处批注,都是一道雨痕——从特定角度划过,留下特定痕迹,让我们透过它看到被折射、被变形、但依然真实存在的某个侧面。”
她小心地翻到下一页。这一页记载的是同一场春旱的后续——官府组织赈济,乡绅捐粮,雨季终于来临。墨迹在这里格外浓重,像是书写者松了一口气。
“栖云客”在这段旁边批注:“据族谱记载,吾家先祖曾参与此次赈济,捐粟三十石。然族谱另载,当年秋后,官府以‘平抑粮价’为由,强制收购存粮,价不及市价之半。此事方志未录。”
胡璃盯着那段批注看了很久。官方记载的善举,民间记忆的代价。同一件事的两个侧面,像一枚硬币的两面,或者像同一扇窗玻璃上,两道从不同方向流下的雨痕。
“要加这条批注进去吗?”乔雀问。
“加。”胡璃说,“但保持批注的形式——不修改正文,只是作为旁注存在。让读者自己看,自己判断。”
乔雀操作电脑,把那段批注录入数据库,标记为“用户补充资料”,与原始文献并列显示。在后台,她设置了一个小小的图标:一滴水的形状,代表这是后来添加的“雨痕”。
工作继续。胡璃修复纸页,乔雀管理数据。雨一直在下,时大时小,但从未完全停止。修复室里弥漫着旧纸、樟木和潮湿空气混合的独特气味,那是时间沉淀下来的气息。
中午时分,两人暂停工作,从包里拿出带来的饭盒。乔雀的是简单的蔬菜沙拉和煮鸡蛋,胡璃的是昨晚食堂打包的炒饭,用保温盒装着,还温热。
“竹琳和夏星明天回来?”乔雀一边吃一边问。
“嗯,三天北山观测结束。”胡璃用勺子拨弄着炒饭里的玉米粒,“竹琳说这次的数据很有意思,‘慢反应-7’在高海拔的适应性比预期好。”
“夏星呢?”
“地磁扰动的发现可能要写成短文发表。”胡璃笑了,“她们俩,一个往地里钻,一个往天上看,但好像总能找到连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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