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日,周三下午四点,“声音记忆修复工作坊”的最后一期即将开始。
苏墨月站在排练厅门口,看着最后两位参与者走进来。一位是五十多岁的中学语文老师,另一位是三十出头的社会工作者。加上前两期的一些回归者,今天这最后一场有十二个人,是人数最多的一次。
排练厅里的布置和前两次一样:半透明的屏风划分区域,不同亮度的灯光营造氛围,那面实时声波投影的墙安静地等待着。唯一的改变是,在入口处的桌子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反馈角”——那里放着前两期参与者自愿留下的只言片语,写在统一的浅蓝色卡片上。
邱枫走过来,手里拿着签到表核对完毕:“都到齐了。林薇学姐在休息室做开场引导,五分钟后开始。”
“秦飒和石研来了吗?”苏墨月问。
“在观察区。”邱枫指向排练厅侧面一个用单向玻璃隔开的小空间,“胡璃和乔雀也刚到,和她们在一起。”
苏墨月点点头。这是她们特意安排的——让其他几组人来看看这个工作坊的最后一期。不是作为评估者,而是作为见证者。
四点零五分,林薇引导参与者进入主空间。和第一次不同,这次大家少了许多迟疑,自然地走向自己偏好的区域:那位退休历史老师依然选择昏暗角落,年轻的心理学生去了明亮区,而那位曾在第一次工作坊里分享“下雨的周三”的女职员,这次径直走向了过渡区的绿植旁,但没有停留,而是继续走向麦克风。
“我想先分享。”她说,声音比第一次平稳得多,“上次我说完那个片段后,这一周里,我又想起了几个相关的场景。不是连贯的故事,就是……一些画面。”
墙上的声波投影随着她的声音流动起来。蓝色的波形起伏平缓,没有第一次那种紧张的尖峰。
“我想起那天早上出门前,我在阳台给绿萝浇水,水珠在叶片上滚动的样子。想起中午休息时,同事分给我的半块巧克力,是黑巧克力,有点苦。想起下班路上,雨已经停了,路面上的积水倒映着路灯,我刻意踩了几个水洼。”
她停顿了一下。波形图在墙上轻微波动,像呼吸。
“这些画面之间没什么逻辑联系。”她继续说,“但它们都和那个下雨的周三有关。就像……记忆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张网。那个电话只是一个节点,从这个节点延伸出去,连着许多看似无关但实际共享同一天、同一情绪状态的瞬间。”
声波图缓缓淡出。排练厅里很安静,其他参与者在倾听。那位社会工作者轻轻点头,像是理解了。
接下来是中学语文老师。她没有走向麦克风,而是从包里拿出一本旧诗集,翻到某一页,开始朗读:
“春雨细如尘,楼外柳丝黄湿。
燕飞来,好是旧曾相识。”
她的声音温和平缓,带着一种教室讲台前特有的节奏感。读完后,她合上书:“这是我母亲教我的第一首词。她教我的时候,也是一个春雨的日子,我大概七八岁。现在她已经不记得了,阿尔茨海默症中期。但每次下雨,我都会想起这首词,想起她教我时的语气和手势。”
声波投影捕捉到了她声音里细微的颤抖。不是悲伤的颤抖,而是一种温柔的、承载着记忆重量的波动。
“有时我想,”语文老师继续说,“记忆到底是什么呢?是储存在大脑里的信息,还是那些信息被唤起时伴随的感受?我母亲可能不记得这首词了,但她教我的那个雨天,那个瞬间,已经成为了我记忆结构的一部分。即使她忘记了,我还记得。这算不算一种……记忆的传承?”
单向玻璃后面,胡璃轻轻碰了碰乔雀的手臂。她们俩对视一眼,都想到了那个古籍数据库里,那些跨越时空的批注和补充——记忆以不同的媒介、不同的载体,在不同的时间节点上被保存、被传递、被重新理解。
工作坊继续进行。有人分享了童年时祖父修理旧钟表的画面:老人戴着单眼放大镜,细小的齿轮在指尖排列,滴答声在安静的午后无限放大。有人描述了第一次看到大海时的感受:不是视觉上的壮阔,而是嗅觉——咸湿的空气,和海风带来的、无法言喻的自由气息。
每个声音都在墙上留下短暂的波形,然后淡去。像林薇说的:出现,停留,消退。记忆的生态。
五点半,最后一个分享结束。林薇做了简短的总结,这次她没有说太多理论,只是说:“感谢各位在过去三周的参与。这个空间即将恢复它原本的用途,但这些声音,这些记忆,会在各位的生命里继续存在、继续变化。就像雨水渗入土壤,看不见了,但滋养着根系。”
参与者陆续离开。那位女职员在“反馈角”停留了一会儿,写了一张卡片,然后对苏墨月点点头,走了出去。语文老师离开前,把那本旧诗集轻轻放在反馈角的桌子上,翻开到刚才朗读的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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