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日,周一晚上七点二十分,植物园温室的灯光在夜色中晕开一团暖黄。
夏星蹲在温室东侧的空地上,正在安装望远镜的赤道仪。三脚架的支脚稳稳扎在硬化地面上,她用手掌测试了一下稳定性——纹丝不动。旁边的折叠桌上摆着她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实时的大气视宁度数据和校准模型的参数界面。
温室的门轻轻响了一声。竹琳走出来,手里拿着记录板和一个小型环境监测仪。她已经换下了白天的实验服,穿着深灰色的抓绒外套,头发在脑后简单扎起。
“电源检查过了,电压稳定。”她把监测仪放在桌上,“不过温室内部的加湿设备每二十分钟会启动一次,可能会有轻微的电涌。”
夏星点点头,在电脑上记下这个信息:“我会避开那个时段做长时间曝光。谢谢你。”
“不用。”竹琳在她身边蹲下,看着望远镜复杂的机械结构,“这些……每次都要重新校准吗?”
“每次观测都要。”夏星调整着赤道仪的纬度刻度,“地球在转,星星的位置也在相对移动。赤道仪要用和地球自转相同的角速度反向转动,才能让望远镜始终对准同一个天区。但机械系统有误差,大气折射有误差,还有——”她指了指电脑屏幕上那个波动的小波形,“地磁扰动带来的误差。”
竹琳安静地听着。她的专业领域里也有类似的“误差”概念——同一批种子的发芽时间会有几天的差异,同一植株的叶片大小会有微小的不同。这些不是错误,而是生命系统固有的变异性。
“你的模型,”她问,“就是用来预测这些误差的?”
“对。”夏星调出算法界面,“基于过去几天的地磁数据和我们的观测记录,建立一个预测模型。理论上,它可以提前十到十五分钟预测校准偏差的方向和幅度,然后自动补偿。”
她按下几个键,屏幕上出现一个模拟运行的动画:蓝色的曲线代表预测的扰动,红色的曲线代表模型计算的补偿值,两条线几乎完全重合。
“很精确。”竹琳说。
“模拟很精确。”夏星关掉动画,“实际环境要复杂得多。尤其是这里——”她指向四周,远处教学楼和路灯的光污染在夜空中形成橙黄色的光晕,“城市光害不均匀,还有车辆移动的干扰。”
竹琳抬头看天。今晚云量不多,但能看到的星星确实比北山少得多,而且都蒙着一层模糊的光雾。只有几颗最亮的星——大角、织女、天津四——还能清晰辨认。
“你要观测什么?”她问。
“不是具体的天体,是校准本身。”夏星终于调好了赤道仪,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我会连续拍摄几个天区,每张曝光五分钟,持续两小时。然后分析星点在图像中的移动,对比模型预测的补偿效果。”
她走到电脑前,启动拍摄程序。望远镜发出细微的电机转动声,镜筒缓缓指向预定的天区。第一张曝光开始,屏幕上的图像逐渐显现——稀疏的星点,明亮的背景光雾,还有几条划过画面的、偶尔出现的飞机航迹。
竹琳在她旁边坐下,翻开记录本。她没有记录天文数据,而是开始写今晚的环境观测笔记:
时间:3月18日 19:35
地点:植物园温室东侧
天气:晴,微风,气温8.2℃
备注:望远镜校准观测开始。环境光污染等级较高,但大气稳定。温室加湿设备运行周期20分钟,每次持续3分钟。
写完后,她停笔,看着夏星专注的侧脸。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清晰又柔和。她的眼睛盯着数据流,手指偶尔在触摸板上移动,调整某个参数。
“你饿吗?”竹琳忽然问。
夏星愣了一下,转过头:“什么?”
“晚饭。”竹琳从随身带的帆布袋里拿出两个饭盒,“我多带了一份。蔬菜沙拉和饭团,简单的。”
夏星看着递到面前的饭盒,塑料盖子下隐约能看到绿色的生菜和深紫色的甘蓝丝。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谢谢。”她接过饭盒,但没立即打开,而是放在电脑旁边,“等这批曝光结束,大概还有十五分钟。”
“好。”
两人又安静下来。望远镜继续工作,电机发出规律的轻微嗡鸣。竹琳拿出自己的保温杯,倒了两杯热茶,一杯推给夏星。
“是茉莉花茶。”她说,“温室里自己种的茉莉,花期还没到,但去年的干花还有。”
夏星端起纸杯,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清淡的茉莉香气。她喝了一小口,温度刚好。
“竹琳。”她忽然说,“你觉不觉得,我们做的事情……本质上是一样的?”
竹琳看向她。
“你在记录植物的生长节律——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展叶,什么时候开花。”夏星的手指在电脑屏幕上虚画,“我在记录星空的运行节律——星星什么时候升起,什么时候落下,什么时候因为地球的摆动而产生微小的位置偏移。我们都在寻找模式,预测变化,理解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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