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月下无限连
戌时三刻,紫禁城西北角的英华殿已落锁多时。
白日里香火缭绕的殿宇此刻沉寂如水,只有檐角悬着的铜铃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响动。月光斜斜地透过菱花窗棂,在地砖上投下层层叠叠的暗影,恍若谁人铺开一局未尽的棋。
和珅站在殿中央,一身月白色的寝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本该在什刹海的府邸安寝。半个时辰前,他确实已经躺下了——明日早朝要议两淮盐引的案子,户部的折子他批到亥时才歇。可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梦乡的瞬间,一阵剧烈的晕眩攫住了他。那种感觉太过熟悉,熟悉到令他脊背发凉。
那是一种时空被撕扯的感觉。
就像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他在军机处的值房里眼睁睁看着那四人消失在光芒中。当时他以为那是幻觉,以为是自己连日操劳伤了心神。可次日清晨,当他发现案头那方端砚上凭空多了一道裂纹——正是上官婉儿临走前手指曾拂过的地方——他便知道,那不是梦。
他更知道,他们还会回来。
或许,他会过去。
和珅缓步走向殿内西侧的经橱。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可每一步落下去,砖缝里的灰尘都会微微扬起——这座殿宇实在太久没人来过了。他伸手拉开第三排经橱的抽屉,抽屉没有上锁,甚至没有拉环,可他只是将指尖抵在木板边缘轻轻一扣,暗格便弹开了。
里面躺着一枚铜镜。
不是寻常女子梳妆用的铜镜。这枚镜子只有成人掌心大小,背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星图,边缘有一圈奇怪的符号——和珅认得出其中几个,那是他在上官婉儿的手札里见过的“阿拉伯数字”。镜面已经斑驳,照不见人影,可当月光落在上面时,镜中竟会浮现出一行行流动的文字。
今夜,那些文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
“壬寅年八月十五,子时,月掩毕宿五。时空曲率降至最低。通道可逆。”
和珅将铜镜攥在手心,金属的凉意顺着掌纹渗入血脉。他抬起头,透过殿顶的藻井望向夜空——月亮已经偏西,毕宿五就在它的边缘,像一颗随时会被吞噬的眼珠。
今夜就是壬寅年八月十五。
他等了三个月。从那个夜晚她消失,他便开始等。他用尽一切办法去理解那些他不曾学过的知识,去推算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公式。他将上官婉儿留在手札里的每一句话都背了下来,甚至强迫自己学会了那些古怪的符号。军机处的同僚觉得他疯了,说他沉溺于炼丹问药的邪术;乾隆皇帝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爱卿近来清减了。”
和珅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她要回来了。或者,他要过去。
他不在乎代价。
英华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和珅的瞳孔骤然紧缩。他将铜镜收入袖中,身形一闪便隐入了经橱之间的阴影里。脚步声很急,不止一个人,从方向判断应该是从养心殿那边过来的。这个时辰,宫里除了巡夜的侍卫不该有旁人走动,除非……
“和大人,皇上口谕。”
太监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尖细而急促,“请您即刻前往养心殿,有紧急军报。”
和珅皱眉。他低头看了看袖中的铜镜,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亮。为时尚早,他还有时间。他深吸一口气,将暗格推回原位,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出。
来传旨的是乾隆身边最得用的太监吴良保,此刻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一见和珅便凑上来低声道:“大人,出大事了。准噶尔那边来的军报,说是有‘天火’降于伊犁河谷,烧了整整一夜,驻军死伤惨重。”
和珅脚步一顿。“天火?”
“是。军报上说,那火不是寻常的火,颜色发青,遇水不灭。兆惠将军已经派人八百里加急送来了详文,这会儿人就在养心殿外候着呢。”
和珅没有再多问,快步往养心殿方向走去。他的心里却在飞速地运转——青色的火,遇水不灭。他见过这种东西。在上官婉儿的手札里,在一段他用尽心力才勉强读懂的文字里:
“白磷,熔点44.1摄氏度,遇空气自燃,生成五氧化二磷,不可用水扑灭。”
那不是天火。
那是有人在用上官婉儿那个时代的知识。
可这个时代,除了他和那四人,还有谁懂得这些?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乾隆皇帝没有坐在御案后,而是负手站在巨大的疆域图前,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和珅跪下行礼,乾隆抬手让他起来,将一份军报扔到他面前。
“你看看。”
和珅展开军报,越看越是心惊。军报上的描述与吴良保说的基本一致,但多了几个细节——那“天火”并非从天而降,而是从地底冒出来的;起火前,曾有牧民看到几个穿着怪异“短衣”的人在河谷附近出没;火势最猛烈的地方,地面上被人用石头摆出了一个奇怪的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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