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玉上血
上官婉儿是在子时三刻被怀表震动惊醒的。
那块清朝珐琅怀表自归途后便一直停摆,却在今夜无端地走了起来。秒针逆旋,三圈后骤停,表盖内侧浮出一行水银般的字迹——是他在来的路上,隔着两百年写下的:“癸未年七月十四,东南巽位,天机外泄。”
她赤足踩上大理石的凉,推开落地窗,南京城低垂的夜空正被一片紫气自东南漫染。远处钟山方向,隐约有长街灯火如游龙般一明一灭,那不是霓虹,是某种极古老的、像是桐油纸灯笼列阵的光。
她拿起手机,三秒后拨通陈明远的号码。响了一声便被接起——他的声音沉哑,显然也未眠:“你也看见了。”
“带着信物来。”
陈明远到的时候,上官婉儿已经在实验室的暗房里铺开了那张星图。紫光从窗帘缝隙漏入,恰好打在康熙五十七年那道她曾破解过的天文数据上——此刻那些数字正在自行重组,排列成一串她从未见过的算法。
“和珅说天机外泄,”她指尖点着图上缓缓移位的一颗紫微星,“可我们回来六天,什么也没做。”
陈明远沉默了一息,左手不自觉地按住胸口。那一处自穿越归来便泛着隐痛的皮肤下,九龙玉佩此刻热得发烫。他撕开衬衫纽扣,玉质通透的九龙环佩竟在无光环境中泛出暗红纹路——龙纹交错处,一缕蛛丝般的血色正从玉心向外蔓延。
“它在扩大。”他低声说。
上官婉儿抬眸看去,瞳孔微缩。那血色走向与她星图上的紫微移动路径一模一样。不是巧合。她和他的身体,正在成为时空裂隙的坐标。
“陈明远,”她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能回来,是因为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回来了?”
风骤然停了。窗帘纹丝不动,但他二人的影子却在墙壁上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被另一个频率的呼吸所扰动。
同一时间,江宁织造博物馆地下一层的古籍修复室里,张雨莲正用镊子从一卷同治年间的《扬州画舫录》夹页中抽出一片薄如蝉翼的宣纸。纸上并无文字,只有墨线勾勒的一幅女子背影——梳着两把头,腕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线。那是她六天前在古代临别时,随手系在林翠翠腕上的。
她指尖微颤,翻过纸背。一行小楷从墨痕深处浮出来,湿润得像刚写就:“雨莲吾姊:东南有变,勿近钟山。信我。”
是翠翠的笔迹。可是翠翠留在清朝了。
她猛地合上卷册,拨出电话时手指颤抖得差点按错。接通的一瞬,另一头却是上官婉儿冷而稳的声音:“到暗房来。别走正门。”
凌晨两点十七分,三人在暗房聚齐。窗帘四角被上官婉儿用铜镇纸压住,紫光被彻底隔绝在外。陈明远袒露前胸,玉佩上血色已蔓延至第三道龙爪。
张雨莲只看一眼便从随身的针线包里取出一根银针,俯身刺破自己左手中指,以血在玉面画了一道极细的弧线。血珠落入玉纹的刹那,暗红骤然收敛,退回玉心半分。
“跟中医里的‘引血归经’一个道理,”她面色苍白,“但只能压一时。这玉在吸收时空撕扯的能量,撑不到下个月圆。”
“翠翠给我传了信,”张雨莲将那片宣纸摊开,“她知道这边有事。”
上官婉儿接过宣纸,对着冷光灯翻转看了三遍,忽然将纸举到星图前。星图紫光穿透纸背,那女子的背影轮廓竟缓缓变化,两把头散开,化作一道长发的侧影——肩颈之上,渐渐浮现出半张清隽的面孔。
陈明远倒吸一口气:“和珅。”
是的。那张临别的背影是翠翠,但纸中藏着的第二层墨痕,是有人以翠翠的口吻设下的伪装。真正的传讯者在模仿她的笔迹时,无意间将自己观察翠翠的视角留在了画里——那一笔从后颈到耳垂的侧影曲线,只可能来自于一个对她倾注了过分关注目光的人。
和珅在替翠翠传话。为什么?
“他有求于我们,”上官婉儿将纸轻轻折起,折痕精准地压住了那张侧脸,“或者——他有求于‘她’。”
她没说出的后半句,三人都心知肚明。和珅曾在上一次对话中警告“时空平衡将被打破”,但如果打破平衡的正是他本人呢?天机外泄、东南异象、玉佩染血、翠翠密信,四件事指向同一个时间——今夜。
钟山方向的长街灯阵骤然熄灭。紫气在零点几秒内消失殆尽,暗房重新陷入纯粹的黑暗。紧接着,陈明远胸口的玉佩亮了起来——极盛的金光,照得三人面容纤毫毕现。
然后他们听见了声音。不是电话,不是风声,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共振而出的、带着两百年前京腔余韵的沉缓男声。
“别开窗。”
是乾隆。
林翠翠坐在杭州城南一间临河绣楼的花梨木圈椅上,腕上那根红线在烛火下微微反光。窗外是乾隆四十年的夜色,蝉鸣潮湿得渗水。她面前摊着一张未写完的花笺,墨迹凝在最后一个“勿”字上,像她落笔时忽然被什么截断了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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