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风像淬了冰的刀刃,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卷着河边的湿冷气息,钻进衣领袖口,冻得人骨头缝都发僵。阿福和阿喜各拎着一只小巧的竹篮,篮底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里面码着圆滚滚、白生生的冬至团子,热气透过布纹隐约氤氲,在寒风里凝成细碎的白雾,沾在竹篮边缘,结出一层薄薄的霜花。两人踩着码头的青石板,脚步声清脆,在空旷的河边荡开回声,远处的河水泛着墨色的光,与天边的暗云连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码头的角落里,四个伪军缩着脖子来回踱步,灰扑扑的军装裹在身上,领口袖口磨得发亮,挡不住刺骨的寒风。他们冻得鼻尖通红,嘴唇发紫,双手拢在袖管里,双脚不停地跺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不远处的小木屋透着昏黄的煤油灯光,像一粒微弱的星子,勉强驱散着周遭的黑暗,木屋的门缝里漏出些许热气,混着淡淡的煤油味飘了出来。这时,炊事员老山东挎着沉甸甸的竹篮走来,篮沿儿露着白馒头的边角,两个伪军一眼瞥见他,又瞧见后面的阿福、阿喜,正是昨天给他们送黑鱼、河蚌、螺蛳、小虾的熟人,心里不由得犯嘀咕:不知道他们这么晚了干什么来了。
“老山东,今天有热乎的?”瘦高个伪军搓着手迎上去,目光不自觉瞟向阿福的竹篮,喉结悄悄滚动。
老山东没多言语,径直走进小屋推开风门。屋里煤油灯芯挑得老高,照亮了靠墙的破旧木板桌,他把竹篮往桌上一放,端出钢筋锅、一脸盆白馒头和一小碟咸菜。钢筋锅里的白米粥冒着热气,米香混着咸鲜在狭小空间里弥漫,李班长和伪军们早已饥肠辘辘,连忙拿起碗筷盛粥啃馒头,咀嚼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阿福和阿喜推门而入,带着一身寒气笑道:“我们送冬至团子来啦!”
李班长手里的筷子“当啷”落地,眼睛瞪得溜圆:“冬至团子?”
伪军们动作骤停,连低头盛粥的老山东也抬了抬头。阿喜把竹篮放在桌中央,掀开盖布,饱满的团子露了出来——鲜肉馅泛着油光,豆沙馅透着暗红,萝卜丝和菜猪油馅白洁透亮,米香混着馅料鲜香悄悄漫开。“明天是冬至,”阿喜笑着解释,“里面有鲜肉、萝卜丝、菜猪油和豆沙的,让你们冬至节也能吃上团子。”
李班长看着满篮团子,心里一阵发热。寒冬守码头,能吃热粥馒头已属不易,哪里敢想冬至团子?他感动得嘴唇微动,竟说不出话来。老山东瞧着团子咽了咽口水,搓手道:“这么多,不如我拿回去,明天一早给你们煮好送来?”
“那怎么行!”矮胖伪军立刻急了,把馒头往桌上一放,“你拿去还不是被当官的截留?上次我们没收的几条大青鱼,交给你带上去后,我们连渣都没见着!”
李班长面露难色,指了指空荡荡的角落:“他说得对,我们这儿没炉没锅,想煮也没家伙事儿。”
“冷的也能吃!”矮胖伪军护在竹篮旁,“这是阿福兄弟的心意,绝不能给你拿走!”
“就是!”李班长也跟着哼了一声,“前天你拿了阿福送的黑鱼河蚌,我们连汤都没喝到!”
看着几人争得面红耳赤,阿福笑嘻嘻摆手:“别着急,没炉没锅也能吃热团子,保证香甜热乎。”
李班长一愣:“什么办法?”
阿福抬手指向墙上的钢盔:“这钢盔又深又厚实,不就是现成的小锅?”
瘦高个伪军眼睛一亮,拍着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光有锅没用,没炉子怎么生火?”老山东在一旁插了句嘴。
瘦高个兴致瞬间低落:“是啊,这可怎么办?”
阿福目光扫过墙角的废弃罐头盒,笑道:“有洋油灯就够了。”他捡起一个扁圆形饼干铁盒放在桌上,“李班长,借把小刀。”
李班长连忙递过腰间的小刀,阿福手腕用力,在铁盒盖子上迅速戳了几个均匀的小洞,又让伪军找来细棉绳,剪成小段穿过小孔做灯芯。“倒点洋油进去,三分之一就够。”阿福话音刚落,寸头伪军立刻拎来洋油桶,小心翼翼倒了小半盒。
阿福盖上盖子,露出灯芯,掏出火柴“嗤啦”点燃。蓝色火苗稳稳燃烧,发出微弱噼啪声,暖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洋油小火炉成了!”阿福拍拍手,“找几块砖头垒个小灶台,钢盔洗干净加水架上火,水开煮团子,三五分钟就热乎。”
李班长哈哈大笑,拍着阿福的肩膀:“阿福兄弟,你脑子太灵光了!”
阿福和阿喜对视一笑:“我们先走了,家里还有事,你们赶紧煮团子吧。”
“多谢你们!这份情我们记着!”李班长连忙道谢。
两人摆摆手推门而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小屋内,火苗静静燃烧,团子的香气愈发浓郁。李班长和伪军们看着简易小火炉,心里五味杂陈,刚才的争执早已烟消云散。
年龄稍大的伪军拿起一个豆沙团子闻了闻,声音沙哑而沉重:“老乡对我们是真不错,寒冬腊月送团子还想办法煮热乎。可我们穿着这身汉奸皮,为东洋人卖命,欺压自己同胞,真是惭愧,都对不起这热团子!”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湖面,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火苗噼啪声和窗外风声。伪军们纷纷低头,脸上满是羞愧,有的抹了抹眼角,有的攥紧拳头。老山东默默收拾着碗筷,也重重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煤油灯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暗交错。那小小的洋油小火炉,不仅煮热了冬至团子,更悄悄融化着他们心底的麻木与冰冷,一颗良知的种子,在这寒冬夜里静静埋下。李班长望着跳动的火苗,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底萌生——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活下去了。
老山东老家在山东,也曾是个扛过枪的军人,如今却只能在伪军队伍里做饭打杂。他的家乡早已沦陷,家里人多年杳无音讯,此刻听着屋里的沉默,他再也没话可讲,默默收拾好钢筋锅,准备离去。
李班长沉吟了一番,伸手从竹篮里数出十个团子,用纸包好递过去:“老山东,替我把这十个团子送给刘排长,让他冬至也能吃我们只有我们中国人才有的的团子。”
老山东默默接过纸包,攥在手里,没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哨所。夜风卷着寒意扑在他脸上,眼角的几滴思乡泪,瞬间被冻成了冰凉的小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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