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褚瑛一个久不承宠,在宫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小嫔位,想出的法子又能是什么呢?
金玉妍手里的证据太多,她只能自己顶了纯妃的祸。
皇后未必不知道当初永琏的病有蹊跷,毕竟三个阿哥齐齐生病,怎么看怎么诡异,也未必没察觉到金玉妍在背后下得手。
可她没说话,褚瑛猜,她在等一个人主动站出来领了这个锅,好使她能顺理成章的对金佳玉妍问责。
毕竟一个有家世还身怀有孕的宠妃,就算她是皇后也不能贸然下手。
会传出不好的名声。
至于站出来的这个人是谁,富察琅嬅倒不是很在乎。
左右也没有比小嘉妃更叫她厌烦的了。
从钟粹宫走出来后,褚瑛去到了御花园。七月时节,又是晌午时分,日头已开始毒辣起来,御花园少有人在,就连最低等的洒扫太监都缩在了偏僻的假山口不愿出来。
褚瑛却踏着鹅卵石子路来逛园子了。
她近来尤其喜欢这样,在没人的地方出来闲逛,暴烈的日光晒得露出的头脸皮肤发红胀痛,褚瑛却从中感到一股踏实的安心。
觉得疼才好啊,疼就证明她还活着,还是个人,还会喘气。
玉清池里莲花都开了,褚瑛坐在栏杆边上垂着头往下看,上半身压得低低的,就像是要跳下去似的,看得身后随侍的双双心惊肉跳。
忙上前拉住了自家主子的胳膊,抖着嗓子小声劝道:“主儿,时辰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你今个儿的药还没喝呢...”
褚瑛闻言却微笑起来,头也没抬,语气轻轻的,几乎是愉悦道:“我不想喝了。”
“双双,很快,我就再也不必喝药了。”
满池的莲花轻轻摇曳,隐在大大的碧绿荷叶中,含羞带粉的,是很画意安然的风景。褚瑛看着,突然就想起了她从前在王府做侍寝丫头的时候,那时候她还住在海棠春院。
院落小小的,吃食也不算多丰盛,却让她觉得安宁,她躲在里头,谁也发现不了,谁也不会搭理她。
就在这一刻,她决定要替纯妃顶罪了,她会去做皇后手里的刀,让她拿着自己去刺向金玉妍。
眼睁睁推着自己走上一条既定的死路,竟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快感,好像这仅有的几个选择,是她自己能掌控到的。
她终于再也不用被困住了。
富察褚瑛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自由,她迎着太阳抬起了脸,灼热的日光打在脸上,她睁不开眼,还流下了泪,神情却是欢愉快活的。
可双双侧头看着她,这个她伺候了十几年的主子,像是终于忍耐不了似的,哽咽着哭出了声。
“姑娘”
她叫起了从前的称呼,很难过的,“您别这样儿,您心里不高兴么?”
褚瑛没有回答,她知道,说出来也没用,双双是理解不了她的。
虽然她们两个相伴了许多年,是彼此在这宫里最亲密信任的人,可双双还是不会理解她,阶级的划分长在心尖上,刻在骨头里,奴才是永远没办法共情主子的。
“怎么会是不高兴呢”
褚瑛心想,
“是痛苦,在宫里的每一刻,每一秒,都使我觉得痛苦。”
“痛苦得连叫喊声都发不出来了。”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头平静道:“回宫吧。”
说罢,褚瑛站起身,缓缓走出这间歇脚的六角棱亭。
回景阳宫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什么时候向皇后请罪合适,又该怎么说才能把苏绿筠摘干净,又能使皇后满意。
她想得专心,没注意到景阳宫的门口多了几个脸生的太监。
还是双双拽了拽她的袖子,才使褚瑛回过神来。
抬眼一看,景阳宫的墙落阴凉处停了座明黄色的华盖轿辇,四个太监低头袖手候在一旁。
主殿门口,是王太平那张低眉顺眼的熟悉笑脸,遥遥看见她,笑眯眯地弯腰打了个千,随后再次垂首侍立在门边上。
这就表示主殿还有个身份更贵重的人在了。
是谁呢?
又还能是谁。
王太平的主子,紫禁城的掌事人,从始至终,不就只有一位吗。
褚瑛的手猛然颤抖了两下,随后紧紧攥住了袖口的绢帕...
正殿内,萧无烬靠在窗台边,正拿着褚瑛放在梳妆台下边的绣棚框里的一副绣作在手中翻看。
那是个还未完成的菩萨相。
轻纱白衣的菩萨垂眼低眉,面容慈悲,脚下用金线绣出了两句祈福经文。
“南无观世音菩萨圣佑慈悲,唯愿大阿哥长命安康。”
萧无烬神情平淡地垂眸打量着,身后脚步声传来,少顷,一道请安声低低响起,声音透着几分紧张干涩。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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