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十日,清查司已经翻阅了吏部、户部、兵部三个部门的数千份档案,整理出了厚厚一摞材料。
那些材料的内容,触目惊心。
二十年里,四大家族通过恩荫、举荐、联姻、贿赂等手段,在朝中安插了数百名亲信。这些人遍布六部九卿、各寺监、各道州县,形成了一个盘根错节、密不透风的利益网络。
盐税增加七倍,国库没有多出一文钱——多出来的银子,进了四大家族的私囊。
军费增加五倍,边军的粮饷却年年拖欠——多出来的银子,也进了四大家族的私囊。
河工银两年年拨付,黄河却年年决口——拨下去的银子,还是进了四大家族的私囊。
赵祯看着那些材料,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知道四大家族贪,可他不知道他们贪到这个地步。
他知道四大家族坏,可他不知道他们坏到这个程度。
这些人,不是在治理这个国家。他们是在吸这个国家的血,啃这个国家的骨头,吃这个国家的肉。而他们留给这个国家的,只有千疮百孔的躯壳和奄奄一息的百姓。
“陈安。”赵祯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奴才在。”
“传朕的旨意,将清查司整理出来的材料,抄录三份。一份存档,一份送中书门下,一份——送到承天门前,张榜公布。”
陈安愣住了。
送到承天门前,张榜公布?那不是等于把四大家族的罪行公之于众吗?
“陛下,”陈安小心翼翼地说,“此事……是否从长计议?那些材料虽然是事实,可如果公开,四大家族狗急跳墙……”
“朕就是要他们狗急跳墙。”赵祯打断了他,目光冷峻而坚定,“他们不是喜欢在暗处操纵一切吗?朕就把他们拉到明处来,让天下人都看看,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到底是什么嘴脸。”
陈安领旨而去。
当夜,承天门前竖起了一块巨大的木牌,木牌上贴满了抄录的清查司材料。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可以停下来看,每一个认识字的人都可以读,每一个读过的人都可以说给不识字的人听。
第二天,整个承天府炸了锅。
茶楼里,酒肆里,街头上,巷尾里,到处都在谈论这件事。有人愤怒,有人震惊,有人叹息,有人拍手称快,也有人沉默不语。
那些沉默不语的人,大多是四大家族的人或者与四大家族有牵连的人。他们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敢说话——因为承天门前那些材料,每一行字都是真的,每一笔账都经得起查,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辩解。
因为事实胜于雄辩。
赵祯的爆发,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意气用事,而是一个隐忍了二十年的帝王,在被逼到墙角之后,终于亮出了所有的底牌。
他用清查司打头阵,用翰林院做智囊,用禁军做后盾,用承天门前的木牌做号角,将自己从那个被四大家族围困的孤城之中,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每一步都踩在了四大家族最薄弱、最脆弱的地方。
他没有动刀,没有杀人,没有抄家,没有流放。
他只是把真相摊开了,让所有人都看到。
这一招,比任何暴力都更具杀伤力。
因为暴力可以反抗,可以镇压,可以以暴制暴。可真相——真相没有办法反抗。真相就是真相,你否认不了,你掩盖不了,你抹杀不了。
它就在那里,像一座山,压在所有人心头。
四大家族的人开始慌了。
他们不怕刀子,不怕牢狱,不怕流放,不怕杀头。这些他们都经历过,都应对过,都有成熟的应对策略。
可他们怕真相。
因为真相面前,所有的权谋、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手段,都显得苍白无力。
赵逢吉在赵府的书房里坐了一整天,没有出门,没有见客,没有说一句话。他的面前摊着一份承天门前张榜的材料抄本,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他的眼睛里,扎在他的心里,扎在他二十年来的每一次抉择、每一次妥协、每一次沉默上。
他终于明白,赵祯这一次,不是要跟他们斗,而是要跟他们——算总账。
钱伯庸在户部的衙署里,对着那堆被清查司翻出来的账目,脸色灰白如纸。他知道,那些账目每一个数字都是真的,因为他当年亲手批了那些账。他以为那些账目会被永远埋在故纸堆里,永远不会被人翻出来。
可赵祯翻出来了。
孙世安在孙府的书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不停地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他想做点什么,可他想不出能做什么。他的人找不到洛疏舟,他的靠山敖先生已经明确告诉他“此事与你无关”,他的同僚们正在一个一个地与他划清界限。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颗被下了桌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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