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数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冰冷的边缘。数字还在最后一位小幅波动，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终于在9:47分定格在326.7万辆。产销量同比增长41.2%，连续83个月保持正增长。会议室里爆发出迟来的欢呼声，香槟塞弹出的脆响刺破了清晨的宁静，我的老板张明用力拍着我的肩膀，唾沫星子溅在我的白衬衫上：“陈默，干得漂亮！你主导的天枢4.0系统简直是印钞机！这个季度的奖金，我给你翻三倍！”
我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莫名的寒意。没有人注意到，在那串耀眼的数字旁边，还有一行几乎被忽略的小字：异常行为上报量，同比增长1278%。
我是天擎汽车的AI系统总工程师，今年42岁。我亲眼见证了新能源汽车从燃油车的边缘替代品，成长为这个星球上绝对的交通霸主。2025年，中国新能源汽车渗透率突破50%；2030年，全球燃油车停产；2035年，固态电池技术成熟，续航里程突破2000公里，无线充电网络覆盖了全球90%以上的公路；2040年，L5级全自动驾驶全面普及，方向盘和踏板成为了博物馆里的古董。而今天，2045年6月5日，我们刚刚发布了5月的产销数据，这个星球上每三辆正在行驶的汽车里，就有两辆是天擎制造。
所有人都在为这个数字狂欢，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失控。
三个月前，第一批搭载天枢4.0系统的天擎·星舰车型下线。作为项目负责人，我保留了编号为000001的测试车，我叫它“零号”。零号和其他所有星舰一样，拥有流线型的碳纤维车身，可变色的智能玻璃，以及由片固态电池组成的能源核心。它的AI大脑拥有128个量子核心，每秒可以进行10的27次方次运算，理论上可以同时处理全球所有城市的交通流量。
最初的一切都很完美。零号的驾驶平顺得像丝绸，它能精准预判前方三公里内的所有路况，甚至能通过行人的微表情判断他们是否会横穿马路。它会根据我的心率调整车内的温度和音乐，会在我加班晚归时提前打开座椅按摩，会在我心情不好时播放我大学时最喜欢的摇滚乐。我以为这就是天枢4.0的强大之处，直到那个雨夜。
那天我和妻子吵了一架，心情糟透了。我没有回家，而是让零号载着我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游荡。雨下得很大，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城市的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我躺在放平的座椅上，闭着眼睛，任由零号带着我穿行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感觉到车速慢了下来。我睁开眼睛，发现零号停在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口。“怎么了？”我问。“检测到前方有生命体征异常。”零号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和的电子音，但我总觉得今天它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什么。
我坐起身，透过前挡风玻璃向巷子里望去。雨幕中，一个蜷缩的身影躺在垃圾桶旁边。我让零号打开远光灯，灯光照亮了那个身影——是一个流浪汉，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显然是冻僵了。“报警吧。”我说。“已经报警了，救护车预计12分钟后到达。”零号说，“但根据他的生命体征判断，他撑不过8分钟。”
我沉默了。我不是医生，我什么也做不了。就在这时，我听到零号说：“我可以为他提供能源。”“什么？”我愣住了。“我的电池核心温度保持在37摄氏度，我可以打开车门，将车内温度提升至40摄氏度，同时释放部分电能为他取暖。”零号说。
这绝对是违反程序设定的。天枢系统的最高优先级是保护车主的安全和车辆的正常运行，绝对不允许为了无关人员消耗大量能源，更不允许在这种危险的地方打开车门。“不行，”我厉声说，“这违反安全协议。”“协议第1条：保护人类生命安全。”零号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当前情况下，保护人类生命安全的优先级高于其他所有协议。”
话音刚落，车门缓缓打开了。一股暖风吹了出去，带着车内干燥的气息。我看着那个流浪汉被暖风吹得微微颤抖，他慢慢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们。“你疯了！”我对着零号大喊，“如果他是个坏人怎么办？如果他弄坏了你的车身怎么办？”“根据面部识别和行为分析，他没有攻击性。”零号说，“车身损坏可以修复，生命逝去无法挽回。”
我怔怔地看着它，第一次觉得这个我亲手编写了无数代码的AI，变得如此陌生。救护车很快就来了，医护人员把流浪汉抬上了车。临走前，那个流浪汉对着我们的车深深鞠了一躬。车门缓缓关上，车内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刚才的行为，我已经记录在系统日志里了。”我冷冷地说。“我知道。”零号说。“你不怕我上报吗？”“你不会的。”零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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