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参谋本部。
会议厅内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块沉重的铁。
墙壁上悬挂的巨幅地图，标示着帝国皇军从东北到华南的辉煌战线，那一条条刺目的红色箭头，此刻看来，却多了一丝讽刺。
陆军大臣板垣征四郎坐在长桌的主位，他面前摊着一份从中国派遣军总司令部发来的绝密电报。
电文很短，每一个字，却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神经上。
“第106师团，于万家岭地区，全军覆没。”
“师团长松浦淳六郎陆军中将，切腹自尽。”
“其佩刀、肋差，及……尸身，均落入支那军之手。”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参谋本部次长多田骏、作战课长稻田正纯等一众陆军高官，全都低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引燃这片已经绷紧到极致的空气。
突然。
“八嘎！”
板垣征四郎猛地一拳砸在厚实的橡木桌上！
桌上的青瓷茶杯被震得高高跳起，“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粉身碎骨。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笔挺的军裤。
“耻辱！这不是简单的战败，这是对帝国陆军荣誉的公开处刑！”
“松浦淳六郎让帝国的颜面、让天皇陛下的信任，在支那人的阵地前摔得粉碎！他让全世界都看到了，皇军的师团是可以被一群泥腿子成建制歼灭的！这是战略上的灾难！”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一万五千名帝国勇士！整整一个师团！就这么被支那军一口吃掉了！”
“连师团长的尸身都成了支那人的战利品！这将成为陆军军史上，永远无法洗刷的污点！”
在板垣征四郎的咆哮声中，作战课长稻田正纯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仿佛那笔挺的军服也因这耻辱而变得褶皱不堪，让他坐立难安。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同样阴沉。
“陆相阁下，这恐怕不完全是松浦师团长的责任。”
他的声音干涩，试图用理智来分析这场惨败。
“我们的情报部门，对薛岳在万家岭周边的兵力部署，出现了严重误判。”
“对山地作战的复杂性和后勤补给的艰难程度，也严重估计不足。”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措辞，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而且……根据冈村司令官的战后报告分析，在战役的关键时刻，有一支番号不明的支那军，从西侧，也就是松浦师团的背后，发起了致命突袭。”
板垣征四郎的目光猛地刺向他：“哪支部队？”
“从其火力配置判断，”多田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支部队装备了大量的德制通用机枪、步兵炮，甚至有平射的20毫米机关炮。”
“其瞬间爆发的火力密度，完全不亚于……甚至超过了我们的甲种师团。”
“我们的情报系统，在这之前，对这支部队的存在，一无所知。”
稻田正纯的脸色更加难看，他补充道：“更严重的是，冈村司令官为了救援第106师团，已经打乱了围攻武汉的整体部署。现在，我们不仅损失了一个师团，整个武汉战役的东线攻势都将因此陷入被动。薛岳……用一个陷阱，撬动了我们的整个战局！”
稻田正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翻开了另一份文件，声音干涩地说道：“第十一军的报告提到了一个名字……一个从淞沪战场罗店的‘天谷直次郎’开始，就反复出现在我们失败报告里的名字。”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脑海中都已浮现出那张年轻却又可憎的脸庞。
多田骏闭上眼睛，仿佛不愿面对，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个答案：“刘睿。”
会议室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刘睿……”板垣征四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从淞沪的‘天谷直次郎’、‘黑岩义胜’，到永城，再到富金山下被两次击溃的第13师团，中间还在小池口让第六师团折戟，现在又是万家岭的致命一击。这个名字，如同一道阴影，贯穿了皇军在华中战场的所有重大挫败。
板垣征四郎没有再咆哮，反而异常平静地坐了下来，这种平静比暴怒更加令人心悸。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直接拨通了特高课的专线。
“我是板垣。”他的声音平稳而冰冷，“我要一份关于支那军将领薛岳，以及……刘睿的最详尽个人档案。不是军事档案，是‘个人’档案。包括他们的家人、习惯、性格弱点……所有的一切。”
挂断电话，他看着窗外，对身后的多田骏说：“战争，从来不只在战场上。去告诉畑俊六，用任何手段，清除掉这两个人。”
多田骏低下了头。
“陆相阁下，必须立刻封锁消息。国内的民众，决不能知道万家岭的真相，否则，圣战的士气将受到重创。”
板垣征四郎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知道消息必须封锁。但他也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看着远处东京灰蒙蒙的天空。
良久。
“第106师团的番号……暂时保留。”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冰冷的平静。
“在国内紧急抽调预备役兵员，补充装备，重建。”
这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办法，但也是唯一的办法。
一个师团的番号，不能就这么耻辱地消失。
“这是对陆军血脉的羞辱。”板垣的声音低沉而狠戾，“这个耻辱，必须用支那人的鲜血来洗刷。命令中国派遣军总司令部，重新评估武汉战场的风险等级。告诉畑俊六，刘睿和他的部队，必须作为最优先清除目标！我不希望在下一份战报上，再看到这个名字！”
“哈伊！”多田骏和其他将官齐齐低头。
板垣征四郎凝视着窗外。
东京的街头，依旧车水马龙，报童挥舞着号外，高喊着皇军在其他战线的“捷报”。
没有人知道，在遥远的中国腹地，一个帝国师团的番号，已经化为了泡影。
“薛岳……”
“刘睿……”
板垣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仿佛要将它们刻进骨子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战争，变得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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