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日,傍晚。
山城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便被沉重的阴云压得透不过气。
川康绥靖公署,刘睿的书房内,空气凝重得如同铅块。
邓汉祥将一份电报轻轻放在桌上,金属镇纸压住的,仿佛是数万将士的尸骨。
他的声音沙哑,只吐出三个字。
“南昌……丢了。”
刘睿没有去看电报,他的目光早已钉死在墙上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上。他静立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昏黄彻底转为墨黑,整个人宛如一尊石雕。
最终,他伸出手,食指的指节冰冷,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从刚刚被日军插上太阳旗的南昌城开始,他的指尖像一把解剖刀,剖开了赣北糜烂的战局。
“冈村宁次拿下了南昌,就像一条毒蛇扼住了我们的咽喉。”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书房内的温度又降了几分,“下一步,他有两个选择。要么,蛇头向西,经高安、上高,直扑长沙。要么,蛇身向南,切断浙赣铁路全线,将第九战区和第三战区彻底分割。”
邓汉祥的拳头攥得死紧:“无论哪个方向,对我们都是一场灾难。”
“对。”刘睿收回手,指尖在地图上留下一道无形的痕迹,“所以,委员长一定会下令反攻。他赌不起,也等不起。”
邓汉祥精神一振:“那我们……”
“但现在的时机,不对。”刘睿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
他的目光穿透了地图,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弥渡山谷中,那些正在进行最后调试的钢铁巨兽。
他看见了兰州郊外,第一座火电站的锅炉正在进行最后的吊装。
他看见了玉门戈壁上,李四光和他的勘探队正在与风沙搏斗。
这些,才是他敢于掀翻牌桌的底牌。
但这些底牌,还需要时间。
而战争,最不缺的就是死亡,最缺的,就是时间。
邓汉祥看着刘睿深沉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他知道,一场席卷赣北的血腥风暴,已经无可避免。
……
两天后,重庆,委员长官邸。
顶级的军事巨头们汇聚一堂,会议室内的空气却比赣北的倒春寒还要冰冷。
蒋委员长端坐主位,面沉如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何应钦、白崇禧、罗卓英……每一个人,都代表着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
“南昌失陷,冈村宁次气焰嚣张,国府颜面尽失,党国蒙羞!”
委员长开场的话语没有一丝温度,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众人心里。
“第九战区薛长官发来急电,我念给大家听。”
侍从室主任陈布雷起身,清了清嗓子,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念道:
“‘南昌虽失,然日寇第11军亦是强弩之末,三路分兵,立足未稳,补给不畅。我军主力尚在,士气可用。职部恳请委座,准许第九战区集结主力,即刻反攻南昌!趁敌喘息未定,一举光复省会,以振国威!’”
电报念完,会议室内一片死寂。
薛岳的电报,字字泣血,充满了不屈的战意。
作为第三战区代表的罗卓英第一个站了起来,他与薛岳在淞沪便已相识,此刻感同身受:“委座,薛长官所言极是!日军新占南昌,防疫、城防、后勤诸多事务千头万绪,此刻正是我军反击的最好时机!我第十九集团军,已在赣西集结完毕,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何应钦也点头附和,作为军政部长,他考虑得更多:“附议。我军应立即调集周边精锐,以雷霆之势,发动反攻。后勤方面,军政部必将全力保障!”
委员长的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白崇禧。
“健生,你的看法呢?”
白崇禧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这位“小诸葛”的目光在赣北、湘东、鄂南之间来回逡巡。
“赣北地形复杂,河流纵横。日军虽占南昌,但其侧翼暴露于修水、武宁山区。我军若要反攻,必须统一指挥,多路并进。主力正面猛攻南昌,吸引其注意力,同时必须有精锐部队,直插其侧后,断其补给,乱其部署。此战,指挥权必须高度统一,方有胜算。”
他的话,点明了此战的关键。
委员长满意地点了点头,就在他准备拍板定论时,一个声音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委座,卑职以为,现在强攻南昌,时机不对。”
唰!
会议室内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那个挺身而立的年轻身影上。
是刘睿。
在座的无一不是军界元老,派系巨头,他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竟敢在这种时候,公然唱反调?
何应钦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罗卓英脸上也写满了不解。
就连白崇禧,都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委员长的眼神瞬间变得深邃,他没有发怒,只是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语气问道:“世哲,说说你的理由。”
全场的压力,在这一刻尽数压在了刘睿的肩上。
他却毫无所惧,挺直了脊梁,声音清晰而有力,响彻整个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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